沫澱

泡澱/沫澱/沫物。

沒什麼特別可以介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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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tama×雙神】迂迴溺斃05(完)


01020304|05(完)




23. 
  
  ──你們對戰場的的渴求──在我耳裡聽來,就像是死命吶喊一般。 
  ──就像是──求饒一般。 
  
  
  意識下沉到了最底部。 
  
  以為是池子,實際上卻是湖水。 
  以為是湖水,實際上卻是汪洋。 
  無邊無境,無遠弗屆。 
  
  ──如果這樣說,想必大部分的人都會原諒他的一時失足吧。可實際上卻不然,他這個人雖然自認坦率,實際上卻是惡劣到無以復加。 
  他是在深刻理解到他即將涉足的是怎麼樣的世界後,仍是毅然決然地踏出了那一步。 
  所以才無可救藥。 
  所以才讓她絕望。 
  
  求饒。 
  那個大叔,說的是求饒。 
  『就像是死命吶喊』──還真敢說啊。神威如此作想,卻完全沒有想要反駁的意思。他並沒有將自己視為野獸的打算,也不覺得自己可悲,儘管他對於自身的偏執是如何根深蒂固有著壓倒性的自覺。 
  但他明明是為了體驗到實際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實感,才會一面邁向死的那一方。 
  
  因為他,只有在殺人的時候才能認知到自己確實還活著。 
  
  只有步行在戰場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自己,確實行走於地面的實感。 
  
  妹妹是無法理解他的。 
  他也從未想讓她理解過、從未期待她理解過。 
  即使他們身上流著極度相似的血液,卻永遠也不可能相互理解、無法產生共鳴。 
  當她看著他時,實際上,其實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人類,只是一具屍體吧。 
  
  活人是無法體會死人的心情的。 
  
  他所不能知曉的是,當神樂在遠處凝視著他時,是否就像看待走在鋼絲上的人類一樣,不由自主地感到與焦躁呢──明明不關自己的事,卻覺得焦躁不已。 
  但如果有人對神威說「你就像是要溺死了一樣」──神威大概會笑著回應「咦,原來還沒死嗎」。 
  神威大概還會說:神樂的煩悶與不安是出自於自我防衛。 
  畢竟即使走在鋼絲上的是他,摔死的也是他,但被迫目睹那摔成爛泥屍體的卻是她。 
  畢竟即使沉沒於汪洋的是他,溺死的也是他,但被迫目睹那載浮載沉浮屍的也是她。 
  雖然是打著關心與家屬的名號呢── 
  
  「可是,明明只要閉上雙眼就好了嘛。」 
  幾乎不能理解妹妹心情的差勁兄長如此訴說。 
  不想看到的話,闔上眼瞼就好了。 
  不想聽到的話,遮住雙耳就好了。 
  
  「……放棄我吧。」 
  神威靜靜地說。 
  
  



24. 
  
  請放過我吧。 
  
  



25. 
  
  當神威半夢半醒地瞠開雙眼,第一時間沒有看見妹妹時,他下意識地在撐起身體之前便伸手去摸索,然後他碰到了某個柔軟的物體。 
  視野的構築仍然不算穩定。他眨了眨眼,用朦朧的意識再度確認他碰觸到的物體。 
  是神樂的胸部。 
  「……………………嗯,還是一樣平啊。」神威嘴上呢喃著極度失禮的話,對於妹妹的胸部發育,他也只浮現出這種程度的感想。不知怎麼地,他沒有馬上收回手。 
  畢竟妹妹也還在發育中的年紀,他摸著神樂扁平的胸部如此想著。 
  
  神樂睡得一臉安穩,趴在他的大腿上沉沉入睡。神威發現自己是靠在牆上睡眠的,以輕微的動作移動身體時,發現身體十分僵硬而且發麻,果然是睡姿不良的問題吧,他微乎其微地嘆了口氣。 
  接著他發現第二件與睡前不一樣的畫面是──神威在醒來後過了一分鐘才察覺自己的身體患部纏上了布料,用意大概是為了堵注傷口與止血,他逐一用視線掃過右腳、左肩與腹部,上面覆蓋上簡單的包紮,除了骨折的左手腕,她大概是因為周遭沒有合適的木板可以固定住,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放置不管外,妹妹都在他失去意識時大致處理過了。身上的衣物確實有被動過的痕跡,神威再次審視一次自己的身體。 
  ──不過,明明就算不去管它也會自己癒合的。 
  「而且包紮得真醜啊……」毫無感謝之意地說。 
  
  第三件事情是,神樂身上的衣服布料,有撕碎、減少的痕跡。 
  事已至此,神威甚至連想要嘲笑的心情都沒有了。 
  
  她總是叫他笨蛋哥哥。 
  所以,他也喚她笨蛋妹妹。 
  
  接著到神樂醒來為止,他約莫耗費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26. 
  
  當她用那對與他幾乎如出一轍的鈷藍色寶石沉默地凝視著他時,他一時之間腦中浮現的只是「她是不是還沒睡醒啊」,而非其他感想。 
  她的眼睛總是閃耀動人,散發著與他完全不一樣的神采。不能謂之為望塵莫及,畢竟他們原本就是不同的個體,只是在昔日的那段時光,產生了兄妹兩人不可分離的錯覺而已。 
  當年他們牽起彼此的手時,神樂從未想過哪天會放開手,神威則想著的是哪天會不再碰觸這溫熱的手掌。這便是他們分歧的開始,一切的原點。 
  
  神樂醒來後,一開始什麼話也沒說。 
  她動作有些僵硬地抬起躺臥在他大腿上的上半身,然後不知是感到迷惘抑或有什麼思量,最後沒有緊張感地打了個哈欠後,這次選擇將身體窩在他的懷中,並將頭顱靠在他的肩膀上。雖然壓到了子彈貫穿過的部位,神威也沒有特別表示些什麼。 
  「……」 
  說真的,即使他們小時候的確常常這樣倚偎彼此,神威此刻還是對現狀感到莫名其妙。 
  
  「睡回籠覺?」他問。 
  「睡回籠覺。」她答。 
  「現在一定還沒十點,再讓我多睡一下阿魯。」 
  「……十點已經太晚了。再睡下去會變成豬的。」 
  「豬有什麼不好的,輕鬆自在又愜意。」 
  「妳一定還沒睡醒對吧。」他賞了她一記手刀。結果挨揍的神樂還仍是緊緊依附在他身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而且,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女別三日,要睡睡看』。」 
  「……」 
  「神威,你可以睡我看看喔。」 
  「……」 
  他面帶笑容,沉默地給了她第二次手刀。 
  ──這丫頭根本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已經不可能再度回到那段疼愛妹妹兄長的時光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所以,現在只是在裝裝樣子而已。 
  假裝。 
  偽裝。 
  他是個騙子,這點無庸置疑。今天則是意外地發現,妹妹即使不享受說謊,卻是會妥協著接受謊言的類型。 
  神威一時興起、真的只是一時興起,他看穿神樂的心緒後,做個樣子,配合著她的兒戲,於是也移動臂膀,將神樂擁入臂彎中。彷彿他們是真的感情融洽一樣。 
  
  神樂她──為了延長兩人在一起的時光,如今才緊緊攫住他的衣衫。 
  
  他是真的沒有料到多年的相隔兩地,妹妹的心思也變得如此狡黠。 
  在他沒能看見的地方、在他沒能參與的她的人生途中。 
  「你在笑什麼?」神樂在他懷中突然迸出如此之語:「就說了一個人自言自語或一個人偷笑好噁心耶。」 
  神威本人倒是沒發現自己笑了出來。 
  「因為覺得很好笑所以笑了喔。」 
  「哪裡可笑了?」 
  「全部。」他說, 
  「妳、我、父親、母親、現在這個處境、一切可笑的事物。」 
  「……」 
  神樂重重地吐了口氣,將氣息呵在他的頸間。纏繞著心懷之物的氣體,接觸到他的肌膚後,儘管感受到了些微的情感流動,最終還是在沒能完全傳達的情況下再度消失在空氣中。 
  他看得出來她的臉上殘留著隱然的憤怒,但他沒理會。 
  
  沉默將思緒凍結住,卻沒有阻止時間的流逝。 
  
  「……妳啊,為什麼會到那個星球去呢?」他抱著妹妹的柔軟軀殼,一面感受著她的體溫,一面將問句近距離地送入她的耳中,「我還以為神樂是個依賴家人的孩子。以為神樂妳,是絕對不會離開那個家的愛哭鬼呢。」 
  「……家人?那個家,哪裡還有什麼家人啊。」 
  神威淡淡地「喔」了一聲。 
  「我會到地球去……是因為那個家已經誰都不在了。」 
  「嗯。」 
  「爸比不回來,你也不回來。」 
  「嗯。」 
  「……媽咪死了。」 
  「嗯。」 
  「被你丟掉的那個媽咪死了,所以被你丟掉的妹妹也跑了。」 
  「這樣啊。」 
  
  「我會到銀醬他們的身邊去──是因為媽咪死了啊,神威。」 
  「嗯,原來如此。」 
  
  神威故我地笑著。 
  神樂瞇起了眼。 
  
  名為兄妹擁抱──實際上,並非那麼和諧安穩的畫面。 
  她知道她的兄長……現在這個將她緊緊包覆住、以他的體溫薰染她的兄長,大概到現在為止,都還在想著該怎麼殺死她。 
  一如神威昨日所言,一如神威從不在乎別人的心。 
  可是,即使神威如今仍然在思量著是否該奪取妹妹的性命,神樂也沒有離開他的打算。他們已經分離太久了,隔閡已深植,如今的擁抱也不是出自奇蹟,只是那個向來只作掠奪者的神威,一時興起的施捨。 
  她必須利用他的善變才行。 
  
  「這樣啊,妳是這樣想的啊。」神威平淡的語氣令她倍感刺耳。 
  ──這個人,當真是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原來如此,神樂。我的妹妹已經長大了啊。」 
  神威的口中沒有隱忍,也沒有感慨。 
  他不存在著這種感情。 
  「對啊。」她吞嚥口水,將逐漸就要潰堤的情緒重新擺置,「對啊、就是這樣。」 
  
  要是沒有依賴的對象,就連嬰兒也會停止哭泣。 
  失去兄長的神樂也只是依循著這個法則而已。 
  
  「──所以,我已經長大了喔。」似乎是要求認同。 
  「長大了呢。」他同意,「在我沒看見的地方,成長了呢。」 
  「是啊,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反正你也沒興趣。」 
  「再變強一點的話,或多或少會有一點吧。」他說,「我只會用這個判斷妳的價值。」 
  「……我知道。笨蛋哥哥。」 
  神樂別過臉去。看著這樣鬧起彆扭的妹妹,神威加深了笑意,沒多說什麼。 
  
  「……你呢,神威?你變成了你想要成為的人了嗎?」神樂在他懷中不安分地扭動身體,神威以前總是拿這樣的妹妹沒有辦法,唯一的解決方式便是用更強烈的力道擁抱她,於是現在的他也這麼做了。 
  「想要成為擁有強大肉體與強大靈魂兼備的強者……說著這樣的話,離開了家。擁有強大靈魂的人?」她用近乎喃喃自語的音量低語著,「那個,是什麼東西啊──」 
  「……」 
  「是可以對著父親痛下殺手的傢伙嗎?」 
  「……」 
  「是可以拋棄病危的母親離開家門,然後直到她死去了,都還不願意回來的人嗎?」 
  「……」 
  「是面對現在哭泣的妹妹都還無動於衷的──是這樣的傢伙嗎?」 
  「……」 
  神威原先想要敷衍了事,但神樂沒讓他這麼做。 
  神威感覺到胸膛的那塊布料被浸濕了。 
  但是神樂明明知道,他並非那種會因為眼淚就動搖的傢伙吧。所以如今的眼淚,並非哀求。 
  她也沒有要讓他憐憫的打算,何況,神威幾乎已經沒有憐憫那種情感。若他擁有,當年便不會毅然決然地踏下樓梯的台階,離她遠去。 
  
  「哥哥你想成為的是這樣的傢伙嗎?」 
  所以他不回答。 
  「你……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是故他不回答。 
  「你現在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啊。」 
  他只是緊緊擁著她,一句話也吝於回應。 
  用著無聊透頂的眼神──凝視著低聲啜泣的妹妹,而後,平淡地移開視線。 
  
  深淵吸盡了所有。 
  巨大的空洞沒有回音。 
  
  神威擁抱著妹妹,難能可貴地、罕見地,他竟然擁著她持續了那麼長一段時間,並對於自己的耐心感到不可思議。只要碰觸著眼前這個柔軟、不安的生物,他就想起雛鳥。 
  他小時候捏死過雛鳥。 
  那實在是一段過於空虛的回憶,對於將弱者大肆屠戮此事,他幾乎無法湧現任何興致或成就感。無論是那雛鳥死前的短促鳴叫也好、那雛鳥的觸感也好、牠滿溢而出的鮮紅內臟也好,年幼的神威對於這個同樣稚嫩的生物,除了無趣外霎時沒有其他感想。而妹妹讓他聯想起了那個生物──以及他所不具備的,哀憐的情感。 
  她大概是期盼著能夠滋潤她身體的暖流寄宿於體內、期盼著能夠被回應的某個一直以來渴求著的事物,儘管她並不明白那個事物究竟該是什麼面貌,她仍是愚蠢地殷切期盼著。 
    ──沒有興趣啊。 
  他很早以前就這麼說過了。 
  毫無保留地說過了。 
  ──因為,真的很無趣。 
  
  而他原先以為他打從心底厭惡這些生物。 
  實則不然。 
  那並非出自厭惡,而是源自比憎惡更惡質的漠視。 
  所以對於妹妹的問題,他才無法馬上回答。 
  所以面對妹妹這生物,他才沒有立刻殺掉。 
  
  「……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神樂輕輕地問。沒有哀求,沒有憤慨,沒有悲鳴,只是單純地問。 
  
  在兩人相擁並交纏在一起的這段時光,她的低語如同涓流行經碎石小徑,饒是細微且稍縱即逝,流淌至大地時仍被視為土壤的養分一併吸收── 
  神樂的話語靜靜地滲透入他的內心。 
  
  
  「哥哥你──究竟要走到哪裡去?」 
  
  


  
27. 
  
  他回答了她。 
  
  做好傷害她的打算、做足被她痛恨一輩子的覺悟、預計被她唾棄一生的預感──回答了她。 
  
  
  「……       。」 
  
  



28. 
  
  「阿伏兔來了。」 
  隨著這一句話,兄妹的獨處時光迎來了終結。 
  
  當阿伏兔千辛萬苦循著發信源移開上方的瓦礫來到現場時,一時之間對於眼前的畫面無從適應而啞口無言。 
  其實就畫面構成而言,不過是一對兄妹相親相愛、摟抱在一起的畫面而已,但因為主角是神威,他因而覺得無比違和。阿伏兔猶豫了一會,躊躇著該不該涉足這對兄妹的領域,而神威似乎早就在等著他到來般,一看見阿伏兔便輕描淡寫地跟他「唷」地打了招呼。 
  「等你好久了喔,下次再這麼慢就給你減薪。」當神威這麼開口抱怨時,阿伏兔真想一拳往他臉上送過去,也不考慮看看他明明擔任的是春雨第七師團的副團長,卻儼然正職是擔任團長的保姆來著? 
  
  神威跟阿伏兔打過招呼後,看也不看地便一把推開了神樂,並無視身上的傷勢以前空翻的姿勢躍起,運用單手的力道巧妙地前空翻後安穩著地。 
  神樂被粗魯地推開,一口氣抽離出兄長的臂彎,在這之後,轉而以怨恨的眼神瞠視著突然闖入的阿伏兔。 
  ──與大叔我無關啊拜託……再說如果我不來你們要這樣在這裡度過餘生嗎。 
  阿伏兔被這樣強烈的目光一瞪,再度湧現深沉的厭煩。這對兄妹要不要這麼難搞啊。 
  
  「神、神威……等一下,神威!」眼看神威就要頭也不回地離去,彷彿方才這幾個小時內與她的交談與共處都沒有發生過,神樂不禁開口叫喚。 
  神威停下了腳步,只有那麼一瞬,隨後他還是沒有再回過頭望向神樂一眼,與阿伏兔擦身而過時,順手擅自抽走阿伏兔背後的紫傘便自行離開。臨走前,他只留下這麼一句: 
  「後面那個生物就交給你處理了,阿伏兔。」 
  「……你這小鬼也該學會別那麼自說自話啊……」雖說如此,阿伏兔的情緒距離抓狂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再與神威相處的這幾年間,幫他擦屁股也快成為另一種意味上的人生指標,也因此脾氣被訓練得如此之好。 
  阿伏兔斜眼窺視神樂,她現在的表情活像是想要衝上前咬神威一口,但最終她遲遲沒有動作,神威也依循著阿伏兔撤開瓦礫的路徑揚長而去。 
  阿伏兔又嘆了口氣。 
  
  「妳就算哭他也不會回來的啦。」 
  「……我知道。」 
  
  接著轉而回以強硬的話語:「而且我才沒有哭!」 
  「是是是。」 
  阿伏兔接著說:「大小姐,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是可以幫妳連絡那個銀髮武士啦。雖然以我的立場,畢竟妳是那個團長的妹妹,其實讓妳上船載妳去找妳夥伴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也正因為妳是團長的妹妹……團長是不可能允許妳上船的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神樂蹲下身,捲曲起身體,將臉埋在膝蓋上悶悶地說,「……那還不快幫我聯絡銀醬阿魯。」 
  「是是是。」 
  
  ──這對兄妹還真會使換人。 
  阿伏兔再度對無法抵抗這對兄妹頤指氣使態度的自己陷入自我厭惡之中,他不記得以前的自己是這麼圓滑的傢伙,果然他的人生一切都在遇到神威之後亂了調,就像眼前的大小姐也因為哥哥的緣故,人生被搞得亂七八糟。 
  阿伏兔總是說,團長大人既折騰人、又只會給人添麻煩。 
  雖然嘴上總是碎念著抱怨神威的話,但是以向量而言,他恐怕比神樂還要更能夠理解神威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比起血緣相連的家人,更能夠解讀神威的內心。 
  正因為如此,神樂才感到不甘心。 
  



  
29. 
  
  那是在神樂誕生前的事。 
  
  母親的身上總是散發出一股甜膩的香氣。 
  年幼的孩子並不能理解這股氣味是從何而來,在印象中,身體虛弱的母親幾乎鮮少偶機會能夠踏出屋子半步,在那個被濕氣壟罩的家中,理應除了霉味再無其他,那麼母親是如何沾染上那股甜美的芳香呢? 
  有一次,母親從身後輕輕擁住神威,神威霎時之間,被那股甜美的氣味包覆住了。 
  「我可愛的孩子。」母親這麼說。 
  神威小心翼翼地在不支開母親手臂的狀態下轉過身子,接著從正面將頭埋進母親的胸口。神威攀住母親的身子。心想著:這樣做的話,他也能沾染到母親散發出的芬芳嗎? 
  他是喜歡母親的氣味,可他對此明明無欲無求。 
  
  那日的觸感、母親的體溫、突然擁住他的前因後果──神威幾乎都遺忘了,唯有那股氣味深植入他的記憶。 
  
  母親的病越來越嚴重。 
  接著妹妹誕生。 
  
  執起妹妹的手牽引她、照顧病榻上的母親、在父親不在家的日子裡打理家中──這樣的日子索然無味地一連持續了好幾個年頭,他的人生不過才短短幾年,卻讓他覺得久到像是要這樣活一輩子似的。 
  神威偶爾想起那天母親身上的甜美氣息,於是開始學會以同樣的姿勢擁抱妹妹。他讓妹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妹妹也似乎很享受兄長的懷抱般,被神威這樣擁著時,會一臉安詳地闔上眼睛。光是依附著神威此事,神樂就會感到開心。 
  
  可是他身上明明沒有母親的氣味。神威這樣想。 
  
  他被囚禁著。 
  他不認為家是牢籠、家人是鎖鏈,卻被囚禁著。 
  他認為自己想法很矛盾、生存方式很矛盾──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絲毫迷惑。神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從不猶豫,也不存在著後悔的概念。 
  要說原因的話,那是因為他既是囚犯,同時也掌握著開鎖的鑰匙。知道鎖孔在哪、也明白這個稱作溫室的牢籠事實上沒有看守人這種存在,真要說的話,反而他自身才是所謂的獄卒。 
  他隨時都能離開這個地方。 
  
  只需要完成一個小小儀式。 
  
  他在不轉動頭的狀態下滾動著眼珠子,斜視著緊抓住他的右手,嬌小、愛哭,又依賴人的妹妹。 
  ──只要放開這隻手…… 
  ──只需要這麼做就夠了。 
  
  『哥哥,怎麼了?』神樂敏銳地發現神威看著她,於是出聲詢問。 
  『……』神威原想要開朗地笑著回應妹妹,卻發現自己的內心陷入突如其來的冰冷,為了掩飾這份不協調,他蹲下身子擁抱了矮自己一個頭的神樂。
  『沒什麼、沒什麼喔。』 
  仍舊不明所以的神樂沒有陷入不安,只是乖巧地接受兄長的擁抱。 
  『哥哥在撒嬌嗎?』 
  『……嗯,或許吧。』神威沒有反駁。 
  
  『哥哥,抱太久了啦……街上的人都在看著我們阿魯。』 
  『……抱歉喔。』神威沒有抬頭的打算。只要他抬起頭,大概就會看見路上的行人以詫異的目光觀察著他們兩人吧,在大街上突然抱在一起的這對小兄妹。但神威目前沒有理會他人目光的心思。 
  『哥哥……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神樂擔憂的話語傳入了他之耳,卻沒能傳進並撼動他的內心。 
  
  昔日他因為母親身上的甜美氣味而感到安心。年幼的他,當時誤以為那股氣味是安心的必備條件。 
  他沒有沾染到母親身上的味道。但妹妹卻會因為他的擁抱而安心,這點讓他一開始感到些微的猶疑,隨後試著去忽略這件事。 
  
  氣味。 
  氣味。 
  氣味。 
  
  母親的細長的手指、指甲縫裡、樸素的裙襬與衣衫、飄散在空中的髮絲、柔軟的嘴唇、以及她美妙的呼喚,無一不散發著那股氣味。甜美的芳香,甜膩到令人頭皮發麻。 
  而神威並未遺傳到母親的那股香氣,他有自知之明,且,雖是有些許地著迷那香氣,也非追尋、擄獲之想望。他對此沒有特別的期待,遑論擁有的念頭。 
  只是他因此知道了,他和母親果然是兩種人。 
  
  『哥哥。』 
  妹妹仍在呼喚他。 
  妹妹仍在追隨他。 
  妹妹無法離開他。 
  
  在這短暫的擁抱中,神威除了在這種思維下仍然異常平靜的心跳外,還察覺了另一件事。 
  
  ──妹妹身上也有近似於母親的那股香氣。 
  



  
30. 
  
  他知道她的心願、希冀,以及一切的祈求。 
  可是,他一件也無法為她實踐。 
  如同她,明明知曉他的願望為何,仍然無法理解他一樣。 
  
  從唇齒間流出的言語,劃過空氣,最後流入耳裡。 
  
  「放棄──」 
  「──放棄我吧。」 
  「如同我捨棄妳那般放棄我。」 
  「如同我拋棄妳那般棄置我。」 
  「因為妳的希冀,我一件都無法為妳實現。」 
  「我的雙眼,早就再也無法只注視著妳。」 
  「我的雙腳,也早已無法只為了妳奔走。」 
  「妳向我伸出的手,早已棄之不惜。」 
  「病榻垂死的母親,早已棄之不顧。」 
  「我無法實現妳的願望。」 
  「妳也無法成全我的想望。」 
  
  「──妳最好祈禱我死去。」 
  
  「在妳看不見的地方,與妳一刀兩斷乾脆地死去。」 
  「我無法實現妳的願望,可是,若我死去,想必可以減少妳耗費一半的人生來追尋我。」 
  「即使這並非妳真正追尋的幸福,也大概可以達成妳期望中幸福的一半。」 
  「並非理想,而是妥協的想望。」 
  「所以我也會祈求妳死掉。」 
  「祈禱妳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就這樣死去。」 
  
  「……我不會帶妳走的。」 
  
  不會留在她身邊、也不會帶她一起離開。 
  
  「我就在這裡。」 
  「就在這裡,位居於這裡,定居於此。」 
  「我啊,」 
  「我──       」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她受夠了。 
  
  



31. 
  
  將手指伸進眼窩裡,將眼球挖掘出來。 
  挖掘眼球的時候,拉出了連接著眼球本身長長的好幾條神經,由於連結太過緊密,到扯斷為止還費了好一番力氣。 
  拉出了眼球。 
  留下徹頭徹尾的空洞。 
  空洞的眼窩。 
  黑暗的眼窩。 
  
  不想看到的話,不要去看就好了。 
  不想看到的話,遮住雙眼就好了。 
  不想看到的話,挖出眼球就好了。 
  
  那樣就不用看見討厭的東西。 
  不想看見的東西也,再也無法看見。 
  
  ──被拋棄的那個生物有可能這麼做嗎? 
  
  
  清了清嗓子,「呃……大小姐,剛剛幫妳連絡上銀髮武士了。」 
  等了一會也不見將臉埋藏起來的神樂有任何反應,阿伏兔只好繼續說下去:「他說,叫妳乖乖在這裡等十二個小時,如果出狀況,慢的話可能需要一兩天,不過妳乖乖在這個星球上等著就沒事了。」 
  「……」 
  還是沒有反應。 
  阿伏兔數不清楚他今天究竟嘆了第幾次氣,跟隨著神威後必定伴隨著的胃痛人生。 
  「那大叔我走了,妳自己保重啦。」忍不住說了些違心、淺薄的關心之詞。 
  說真的這實在也不關他的事,之所以會或多或少對這個小女孩略微起了點憐憫之心,除了對於她有這樣一名兄長外,主因果然還是,他果然無法對同族之人棄之不顧。雖說被神威評價為氾濫的同族同情心--但阿伏兔自身卻不這麼認為,畢竟神威就算今日非以夜兔的身分誕生,想必也是個會對「扶老奶奶過馬路」嗤之以鼻的人類──但那不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嗎?阿伏兔對於自己的行為,也是這樣認知的。 
  
  「……去哪裡?」背後傳來少女微弱的聲音,一樣沉悶,並非死氣沉沉,只是摻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沉。 
  「呃,回船上啊?」問大叔我嗎? 
  「我的笨蛋哥哥……要去哪裡?」 
  原來是指神威。 
  這可難回答了。 
  「何必問去哪裡,」阿伏兔思考了一番,最後選擇這麼回答:「妳又不能去。」 
  「……」 
  「妳放棄吧。」 
  「……」 
  「就放棄妳大哥吧。這樣,往後的人生也會逍遙快活一些。」 
  
  「每個人每個人都老是跟我講一樣的屁話……」神樂終於抬起了頭,這次不再噙著淚水,「我要不要放棄,由我自己決定。」 
  「雖然有這樣的決心是很好啦。」他是衷心這麼認為,「但事實上這不是心境上的問題,而是實際上的問題吧。妳到不了他身邊的,大小姐,妳應該跟我一樣明白,妳哥哥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吧?」 
  「……」 
  「我是在理解他是什麼樣的存在後,還一直待在他身邊的喔。」阿伏兔的這番話儘管真摯、蘊含某種令神樂厭惡的施捨情感,卻也同樣無情:「老實說,我跟妳一樣,覺得妳哥哥非常的脫離常軌,這樣不顧一切、捨棄一切地去貫徹自我主義的傢伙,真是麻煩與匪夷所思到了極點──我是真的這麼認為。雖然如此,我還是接受這樣的他了。雖然又異常又詭異,但大叔我覺得,其實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沒什麼大不了』──」 
  「對,沒什麼大不了。雖然可恨,但接受後也覺得沒什麼了。但是,大小姐妳不這麼認為吧?對吧?妹妹大人?所以這就是妳和我們的不同、也是妳和妳哥哥的不同。作為被他割捨那一部份的妳──再明白不過吧?」 
  「……我,」 
  她說不出口。 
  說不出「我不明白」這句話。 
  到頭來,她不也跟神威一樣是個騙子嗎? 
  
  「和妳哥哥不一樣,我不打算否定妳的思想、價值觀,以及覺悟,那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大叔我真心這麼覺得。雖然說夜兔是寄宿於戰場的種族,可是也沒非得強迫所有夜兔都要這樣生存不可嘛──可是,妳憑著這樣的東西,是不可能到達他的身邊的。」 
  「你這不就是在否定我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大概會發出嘲笑的音節,但阿伏兔沒有笑。「『決心』嗎?嗯,不過我剛剛也說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妳哥哥是那種人嘛。我這個人是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不過妳自己也知道……嗯,就是那個,妳哥哥不要妳了啊。」 
  「……」 
  稍微瞥見神樂此刻臉上扭曲著的表情,阿伏兔又開始後悔他剛剛脫口而出的話。 
  「我剛剛說的有點太過份了──不過,他剛剛沒有說不要再和妳見面吧,所以說不定下次還是能再遇到。而且,呃,往好處想,妳被他割捨掉,至少證明妳曾經是被他認同的、屬於他的一部份嘛…………唉,抱歉,我在說什麼啊……」 
  「……你不需要安慰我阿魯。」神樂原想要隱忍住憤怒,最終仍是沒有成功,在阿伏兔耳裡聽來大抵像是他惹神樂生氣了,雖說事實上也相去不遠。 
  
  「他──到底要去哪裡?」 
  神樂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問題。 
  
  「丟下我,拋棄我,究竟要走到哪裡去?」 
  
  即使能追上他,也碰不到他。 
  即使能碰到他,也觸不到他。 
  
  於是阿伏兔也再一次回答了她: 
  「妳到不了的。」 
  



  
32. 
  
  神威割捨了一小部分的自我,留在那個總是陰雨綿綿的家鄉,神威只留下那些。 
  他說捨棄了妹妹、捨棄了雙親、捨棄了家鄉,而沒有特意說出口的是,他也將曾經佔據於自身一部份的自我,一併殺害、棄之不顧了。 
  
  以前碰觸著兄長、與兄長擁抱、趴在兄長的胸膛上安然入睡時──她時常都能嗅到他身上特有的,紗布與膏藥混雜在一起的氣味。神威有一次無意間提起母親身上有股神奇的,甜美的芳香,她想那應該指的是母親特有的氣味吧──然後兄長,他身上也有類似於這種標記性的味道。她討厭看到兄長受傷,但只要嗅到這股氣息,她便會因為「哥哥在身邊」這件事,單純地感到安心。 
  神威離去後,神樂一度幾乎忘卻了兄長獨特的氣味,在那個被臭水溝氣味包圍的星球,神樂的嗅覺最終也臣服於此。 
  在他昏睡期間,用手指撫摸遍布他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時,她才漸漸拾回過往的記憶。 
  
  那天在大街上,突如其來的擁抱也單方面突兀地結束了。 
  神威收回了雙手,結束了漫長且令人尷尬的擁抱,接著用與平常沒有二致的態度面對妹妹,他先是笑著說「抱歉抱歉」,然後又說「沒事的」。 
  當年的神樂很是愚蠢,她明知不該相信,因為潛意識中,即使年幼如她也知曉兄長是個騙子,但仍是點頭頷首。當年的她沒有勇氣,於是讓多年後的她唾棄自己貪溺安逸。 
  『──神樂和母親一樣呢。』神威看起來像是豁然開朗般,快樂地笑著。 
  現在想想,當時兄長的態度,的確很不對勁。 
  可是因為兄長笑得開懷,於是她也笑。 
  
  『所以,我是不一樣的。』 
  
  沒有陰霾。 
  神威當年臉上的表情──沒有陰霾,身上偶爾會纏繞著的黑霧,也已散去。神樂覺得此時的兄長似乎開朗豁達一般,感覺十分明亮。 
  神樂無法體會他所想,只能依循他外表給予的線索去回應當時的兄長。 
  於是神樂也笑著。 
  現在想想,那是何等詭譎的場面。 
  
  何等愚蠢、何等愚昧。 
  
  記憶回歸,感受早已不復。 
  能感受到的,業已變質。 
  能夠記起的,業已腐化。 
  
  ──何等愚蠢。 
  ──何等愚昧。 
  



  
33. 
  
  為什麼這樣做? 
  沒有為什麼的。 
  為什麼沒有理由? 
  為什麼非得要有理由? 
  你在做什麼? 
  迂迴的自殺。 
  你說過自殺和等死很無聊的吧? 
  說過呀。 
  那麼,為什麼? 
  我說很無聊,所以同樣,也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吶,神樂。 
  …… 
  如果不想聽的話,要學會摀起耳朵。 
  …… 
  如果不想看見,我甚至可以教妳掘出眼球的方法。 
  
  
  ──吶,神樂、神樂…… 
  
  
  我溺死就好了。 
  神樂,妳還是待在岸上吧。 
  
  



34. 
  
  待阿伏兔離去後,她在塔台廢墟中尋找食物填飽胃,決定姑且聽從阿伏兔的建言,待在原地等待坂田銀時等人的到來。不知道是否因為剛吃飽的關係,她的意識陷入了朦朧,進入淺眠的前兆。 
  此時,突然腦袋像是被毆打般,太陽穴產生了類似被敲擊的疼痛,極欲抗拒、極欲忘卻的某樣預感與前意識。頭痛讓她不由得皺起眉,原本該因為這頭痛而該轉而清醒的才是,她卻越來越轉趨恍惚。 
  
  她等待坂田銀時。 
  她方才眼睜睜目送那個人離開,只得留在原地等待著另一個人的到來。 
  她是需要家的,她想。 
  需要一個她能夠回去的家。 
  因為在她家鄉的那個破舊的家,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沒有人期待她會回家、她也等不到其他人回來。她的母親永眠於穢土之中,對於她的呼喚不再有回應;她的兄長沉沒於汪洋之中,對她的請求不屑一顧,也不再回首──雖然尚有父親,但她實在耐不住寂寞。她受夠一個人的日子了。 
  所以,萬事屋才會成為她的家。 
  
  太陽穴的疼痛仍未消逝。 
  腦中的思緒亦開始不受她控制,奔馳著、叫囂著,宣揚它的存在感,如此傲慢,如此桀驁不馴。 
  
  神威的話。 
  神威的話。 
  她的腦袋裡,全部都是兄長。 
  她想起幾個小時前神威對她訴說過的語句,每一字她都記得,同時也變得難以解讀那些語言的意思,詭異到了極點。 
  
  
  『──神樂。』她聽到他的呼喚。 
  
  『啊,對了,神樂。』 
  他像是突然想起來、真的像是隨口一提般,對陷入靜默的她隨意地開口。 
  
  『我愛妳。』 
  
  神樂詫異似的瞠大眼,隨後又垂下睫毛。口中輕輕溢出暖流,似是嘆息,眼眶也再度盈滿淚水;她露出了極度不甘心的表情,同時努力不讓淚水溢滿而出、劃過臉頰。 
  她說:『我知道。』 
  她從以前就知道了。 
  
  『我也從以前就……深愛著你,哥哥。』 
  『嗯,我知道。』神威半闔上眼瞼,溫柔地笑著。 
  
  可是,那又怎樣? 
  
  她發著愣。 
  平靜地將焦距凝聚於虛空的一點。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她仍是看著那裡。 
  她茫然地看著那幅光景、她理應深埋的記憶深處。 
  茫然地凝望著。 
  
  她深信故事一定是這樣。 
  
  遲早都會變得如此。 
  
  無論多麼親近、接近,甚至宣誓愛意,就是沒辦法在一起。 
  親吻、擁抱、相愛,那都並非必要,接受了、給予了,也不代表需要。 
  
  已經流淚過無數次的淚腺似乎陷入乾涸的窘境,她徒留想哭的心情在體內,放棄哭泣。 
  神樂發現自己哭不出來。 
  有股礦物的味道……接著取而代之的是鹽分的味覺。 
  一開始呼吸不到空氣,水分從耳、鼻、口中強硬地灌入,身體上的每一粒細胞都在掙扎著、哀求著解放,而後,不知過了多久,躁動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 
  乾渴的身體有平靜下來的感覺。 
  
  接著是安靜,徹底的靜寂。 
  已經感受不到任何事物,只明白自己置身於一個令人放鬆的空間之中,不斷下沉。那個空間,偌大,且令人安心。無法感受到任何東西,所以才令人心安。 
  但是她也發現……無論如何,乾渴的自己都無法獲得滿足。 
  無論如何,乾渴的心靈都無法被予以滋潤。 
  怎麼喝也解不了的乾渴── 
  
  「──原來如此。」 
  
  「這個就是,一直以來,你看到的世界嗎──」 
  
  ──這個就是兄長的世界。 
  她想。 
  
  阿伏兔說,神威沒有言明下次不再相見,所以或許神威不會排斥再度與她重逢。 
  她想那是對的,也是錯的。 
  神威不會排斥,但也並不期待,他對她本身,從來沒有湧現過任何期望。 
  他的世界排除了她。 
  所以,她的世界也沒有他。 
  ──可是。 
  ──下一次、下一次…… 
  ──可以的話,希望能有下一次。 
  原先闔上的眼睛再度睜開,神樂用迷濛的視覺再度確認了一次這個世界。 
  
  
  確認這個世界果然不存在著神威。 
  
  
  神樂再一次闔上眼瞼。 
  
  



35. 
  
  像是溺死一樣, 
  像是溺斃一樣的感覺。 
  
  她感覺自己逐漸下沉、向下沉淪。 
  沉沒。 
  沉淪。 
  窒息的感覺。 
  
  神樂伸出了手,發覺儘管尚還能操縱肢體,卻碰不到水面。 
  自己已經下沉了多少時間了呢? 
  她碰不到水面,也抵達不了底部。 
  只是在那個窒息的空間內,不斷地、不斷地下沉── 
  
  她做了一個夢。 
  
  
  一個溺死的夢。 
  
  
  
  夢境終有一日會轉趨現實。 
  
  


  
-Fin- 
  
  



  畢竟是將近三年前的舊文…感慨萬千。
  設定和後期的漫畫劇情(尤其烙陽篇)有許多衝突,見諒見諒。
  當時只是想寫一個兄妹在其他星球重逢的、假設的故事。

  老實說《至血至親至愛》的神威的確是更殘暴更加鬼畜(某方面也可以說人性/情緒化了點),但是重新看《迂迴溺斃》的神威較為接近真正的殘酷,因為他是完全鐵了心對神樂說:「絕對」「不會回到妳身邊」、「我愛妳,但那又怎樣呢?」、「我不需要妳,哪裡都不需要了」;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
  總之就是建立在一個兄妹「絕對不會和好」的世界線上……而神樂也知道這個現實而持續苟活的故事。
  寫起來會有這樣的差距大概也是因為當時還沒有烙陽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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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沐沐w沫澱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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