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澱

泡澱/沫澱/沫物。

沒什麼特別可以介紹的。
BG主食/GL微量/重度女角控/防腐劑。

【Gintama×雙神/微沖神】笑ってくれ


►2014年舊文。
►主雙神,微量沖神,請注意食用。
►這篇不管是雙神還是沖神都不太正常,請見諒。

    
00.   
    
  她記憶中的兄長不可思議地有著多種不同的面貌。   
    
  笑容。   
  但是無論他給人的感覺如何多變,唯有笑容不曾改變。   
  無論是溫柔地安撫她時、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輕聲哄著她入睡時、與父親反目成仇互相殘殺時、拋棄她與母親離家遠去的那天也是──兄長總是會露出一慣的笑臉。   
    
  又溫柔、又殘忍。   
  又殘忍、又溫柔。   
    
    

   
    
    
01.   
    
  神樂想起小時候的日子。以平均值而言,她比一般的同齡孩童還容易看見過度血腥的場面。比方屍體。比方受害者。   
  比方加害者。   
  比方星海坊主。   
  比方神威。   
    
  兒時的記憶中,神威有一段日子總是負傷回家。紗布與藥的氣味混雜在神威做的飯菜香氣中,她壓抑著心中湧現的種種感受默默吞食入腹。即使偶爾神威做了她平日喜歡的鮭魚拌飯,咀嚼時散發出的鮭魚香味也似乎與屍體的腥臭味混雜在一起,久久不散去。   
  好奇怪的味道唷,她這麼說。但這並沒有打壞她的食慾。   
  當神樂露出不安的神情凝視著高她一截的兄長時,神威便會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著:   
  「別擔心。」   
  僅僅一句話。   
  「──沒事的。」   
  神樂握住神威朝她伸出的那隻總是纏著繃帶、滿是傷痕的手,乖巧地點了頭。   
    
  神樂並不清楚神威那段日子弄得渾身是傷的理由,在她的印象中,至少在神樂面前,母親也並沒有過問兄長──或許母親早已知悉、了然於胸,又或許母親並不想干涉兒子的作為。   
  神威總是自己包紮。在他晚歸的日子裡,神威為了不吵醒被窩中的妹妹,他會躡手躡腳地在走廊換好傷藥才回到寢室,再為自己拉好被褥,於妹妹枕邊入眠。這點神樂是知道的,她從未告訴神威。因為在神威回到家前,她根本睡不著──她不知道母親等待著父親時是否也是有同樣的感覺──但肯定都同樣地難以入眠吧。   
  聽見身邊傳來兄長鑽進被窩的窸窣聲,神樂才全身放鬆,渾身失去了力氣並湧現倦意,沉沉睡去。   
    
  後來有一次神威的傷勢特別嚴重,斷裂的肋骨刺傷脾臟造成大量失血,胸口的痛楚令他無法順利呼吸。他自行接回了脫臼的右手,左手腕的骨折則是用木板隨便固定住。   
  即使如此,那天提早回家發現神樂不在家中的他,仍是撐著傘,去接晚歸的妹妹。他毫無困難地找到了神樂──那個總是坐在樓梯台階上等待父親歸來的妹妹。   
  那個總是喜歡在雨天仰望天空的妹妹。   
    
  那天下著雨。   
    
  在視線範圍終於捕捉到神樂身影之後,神威嘆了口氣,走到神樂身後,為將自己的傘拋在一邊的妹妹撐傘。   
  「神樂──該回家囉。」他輕聲呼喚被雨淋得濕透的妹妹,一邊想著回家得要馬上拉著她洗澡才行呢,不然會感冒的吧。   
  神樂沒有回過頭。   
    
  「哥哥,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看見有太陽先生的天空呢?」   
  「看不見的吧。」神威對這個妹妹問過千百遍的問題沒有什麼興趣,   
  「被太陽先生討厭了啊,我們夜兔。」   
  「為什麼呢?」   
  「沒有為什麼的喔。」神威說:「我跟神樂不一樣,是不會去執著於『為什麼』的。」   
  並非不在意答案,而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毫無疑問。   
  毫無疑問的人類──當然自身也沒有任何解答。   
  神威對這樣的自己有著壓倒性的自覺,他在近日,逐漸理解了自己是怎樣的存在。他原本打算要溫柔地回答妹妹的問題,卻意外察覺到自己的內心冷漠得駭人,但他試圖掩飾這一點:   
  「……只要知道『就是如此』就夠了。」   
  「好難懂喔阿魯。」   
  「或許吧。」   
    
  神樂回過身,看也不看地便撲到神威的懷裡,完全不顧一身濕漉漉的自己,一個勁地磨蹭兄長的身體。神樂猛烈地撞到了傷口。神威並沒有表現出來,任由妹妹摟抱著自己。他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沒好氣地拍拍她的後腦勺,又說了一次「我們回家吧」。   
  後來準備洗澡褪去衣物時,神樂才發現神威身上的傷勢,她望著神威,露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只是修行過頭而已。」輕描淡寫地。   
  然後神威又說出那句台詞:   
  「沒事的。」   
    
  他沒有在逞強。神樂從兄長的語氣中能夠確實感受到這一點,無庸置疑的。   
  她沒什麼好擔心的。   
  隔一段日子後,神樂才從母親口中得知,神威會容易骨折、關節脫臼和筋肉斷裂,是因為神威的身體還跟不上他的力量。明明只是個年幼的小孩子,卻已經擁有了與成年夜兔同等的力量,造成只要他使用全力便會造成身體上極大的損傷和負擔。雖然身體跟不上力量的成長此事和這份力量是怎麼練就的一事產生了矛盾──母親不以為意地用「才能吧」便帶了過去。   
    
  在神樂尚未知曉的遙遠地球上,有著「火災現場的爆發力」一說,但實際上,這種說法要用在解釋發生在神威身上發生的異變也是相去甚遠。   
  不是「突發的」「緊急的」「爆發出來的」「力量」。   
  而是「具備的」「練就的」「才能衍生的」「力量」。   
  由戰鬥本能、一切的殺意、無窮的戰意與渴求修羅的嗜血本能中,濃縮過後集一身的結晶聚合體。   
  然而這樣的神威,除去才能,單就特性而言──並不特別,反而可說是十分地普通。   
  他的這副姿態,才理應是最普通的夜兔。   
    
  普通,所以才正統。   
  正統,所以才純血。   
  純血,所以才純粹。   
  純粹的夜兔之血。   
  純血的夜兔之子   
  甚至可說是毫無惡意可言。   
    
  即使如此,那時仍然年幼的神威,一邊殺著人、又一邊用那雙殺人的手安撫著妹妹,一邊培養體內無窮無盡戰鬥本能而修練、又一邊用那未加修飾的本性發自內心疼愛著妹妹。   
  殘忍且溫柔,溫柔且殘忍。   
  溫順,又暴戾。   
  那時的神威可謂之矛盾。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大概就是所謂的預兆吧。   
  神樂的心情也是──某種預感。   
    
  可被預見的事物。   
  可被預測的轉變。   
    
  即便神威說著「這是修行的緣故」,但年幼神樂就算不懂得釐清自己的思緒,也隱約知道「不光如此」與「縱然如此」。   
    
  而後以這天為分界點,神威自此之後就再也沒受過比這更重的傷,或許正如母親所言,神威的肉體大抵已經逐漸跟上了他成長的速度,在此之後受到皮肉之傷的情況也銳減許多。   
  她再次看到兄長倒臥在血泊中、受到了瀕死的重傷,已經又是隔了好一陣子後的事了──   
    
    
    
    
    
02.   
    
  舉凡神威說出口的話,她都會毫不躊躇地相信。   
  只要神威對她伸出手,她就會不假思索地握住。   
    
  『不要緊。』   
  『不需要擔心。』   
  『沒什麼好擔心的。』   
    
  『沒事的,神樂。』   
    
  那時的兄長很溫柔。   
  那時的兄長很普通。   
  那時的兄長令人心安。   
  那時的兄長令她憧憬。   
    
    
  ──那時的神威是個騙子。   
    
    
    
    
    
03.   
    
  那一天,神威奪走了星海坊主的左手,並被父親打到瀕死重傷之際,神樂將兄長半拖半拉地扛回了屋內。父親拒絕見神威,包紮了自己的斷肢後便以工作為名目,一大早便離開了家。母親得知此事後,拖著病弱的身體半夜來房間探視過神威一次,之後便交由神樂照顧。   
  神威醒來後看見妹妹泫然欲泣地守在自己身旁。   
    
  「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呢」──神威沒有這麼問,而是露出以往哄著妹妹的溫柔笑臉,輕拍年幼妹妹的頭,但這個舉動並沒有讓神樂感到安心。神威只是說「這沒什麼好哭的呀」,像是在說著「今天下雨了呢」那樣輕鬆隨意的口氣。   
  神樂在迄今為止的短暫人生中,第一次品嘗到近似於絕望的感受,但她不知道如何表達。她流著鼻涕,難看地哭著,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領口。   
  神威撫摸著妹妹的頭髮。明明是她理應習以為常的舉動、她看慣的笑臉,她卻油然而生出某種陌生的感受。   
  明明神威正在碰觸著她,她卻感覺被拒絕了。   
    
  感到疏離,   
  感到疏遠,   
  被拒絕,   
  被捨棄了一般。   
  寂寞,孤獨,又空虛。   
    
  她感覺自己受到了傷害。   
    
  「……為什麼呢?哥哥。」   
  神威沒有回答。   
  他收回了右手,首度歛起笑容。   
  神樂第一次對於與神威對視感到害怕。   
    
  「要問為什麼的──應該是我喔。」神威說,他的語氣平靜安穩,似乎完全沒被昨日發生的事情所影響,也對噬親此事顯得毫無愧疚感,   
  「為什麼要阻止父親殺了我呢?」   
  「……」   
  「我啊,是喜歡父親的喔。喜歡那個強大的父親。不過現在很失望啊。」   
  「……」   
  「被自己的孩子奪走一隻手臂、執著於家族這種無聊的牽絆……我憧憬的父親,可不是這種東西。」   
  「……哥哥就不覺得哪裡奇怪嗎?」   
  「不對喔。」   
  然後神威笑了。他臉上掛著神樂迄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另一種笑容。   
  「不是這樣的,神樂。」   
  可稱之為本性、或本質的某種東西,神樂體內蘊藏的某種燥熱的本能因為神威而不安分地竄動著。神威此刻的笑臉──便即刻讓神樂那平靜如鏡面湖水的本性產生了漣漪。但漣漪造成的皺褶波紋在抵達到岸邊前便消逝無蹤。   
    
  「奇怪的是你們喔?」   
    
  神樂在這令她困惑不已的深淵中擠出的悲痛吶喊並未成功傳達至神威心中。   
  她看到神威望著她的視線後便理解了,在往後的歲月中反覆思考後更是理解到了令人生厭的程度──她看見他的瞳孔中,映照不出自己的存在。   
  她明明就在這裡──卻也跟不在是一樣的。   
    
  「妳應該讓我死在那裡的。」   
  神威說。   
  「……無法對自己兒子下殺手的父親、臥病在床的母親,還有妳也是,神樂。」   
    
  請不要──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不要說出那種話,哥哥。   
  神樂想這麼吶喊,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望著我呢?   
  ──我讓哥哥感到失望了嗎?   
    
  「這個家──真是無聊透頂。」   
    
  用那樣冷漠的目光。   
  用那種失去興趣的視線。   
  像是看待索然無味的事物似的。   
  像是隨時都可以拋棄似的。   
  像是妹妹這種存在怎樣都無所謂似的。   
    
  ──神威如今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他已經對妹妹失去了興趣。   
    
    
  於是他離開了那個滿是弱者的家。   
    
    
    
    
    
04.   
    
  她花了很多年去等待他。   
  之後,她也花了同等的時間去認清他不會回來了。   
  是從母親死後她才體認到的嗎?   
    
  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一生,一輩子,永遠,都是。   
  這個家對那個人而言,一定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妹妹也是,父親也是,母親也是。   
    
  弱者沒有價值。   
  弱者沒有用處。   
  家人也不足以構成──讓他駐足的理由。   
    
  他離開的那天,神樂在一旁看著他收拾一些簡單的行李,她沒有阻止,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什麼也沒說。   
  語言已經沒有意義了。   
  神威離開總是被水溝氣味包圍的家,踩過神樂平時總是坐著等待父親歸來的那個台階。他一步一步踩著,走下階梯。而神樂則在階梯上端停下腳步。   
    
  『神樂。』   
  神威先是像以往一般,用同樣的語調呼喚她的名字。   
    
  『弱者──沒有用處。』   
  他這麼說。   
  『吶,神樂,變強吧。』   
  他這麼說。   
  『要努力變強。然後來到我這一邊。』   
  他這麼說。   
  『不然的話,妳對我而言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他這麼說。   
  『不變強的話,會被殺的喔。』   
  他這麼說。   
  『被我,被妳自己,被世界,被其他人。』   
  他──這麼說。   
    
    
  『──會被殺掉喔。』   
    
    
  太陽拋棄了夜兔。   
  然後神威捨棄了她。   
    
    
    
    
    
05.   
    
  重逢之後,他依舊說出與當年如出一轍的話語。   
  而她對他的稱呼從「哥哥」變成了「笨蛋哥哥」。   
    
  他的眼中沒有她。   
  他的視線裡不存在她。   
  他的瞳孔依舊沒有映照著她。   
    
  她明明就在這裡。   
  明明就在此處、此地,呼喚著他、痛罵著他。   
  呼喚著他的名諱,對阿伏兔言明「阻止哥哥做蠢事,是妹妹的責任」。   
  她就近在咫尺。   
    
  即使如此,   
  卻也跟不在是一樣的。   
    
  骨折的手臂傳來的陣陣痛楚在屋頂見到他的身影後便煙消雲散了。   
  多年不見的他更高了,神樂自覺自己已經長高不少,但神威仍然是比她更高。雖然與在那更久以前,她記憶中的溫柔兄長大相逕庭,但總體而言與那日離家的他沒有多少改變。若要說有什麼差異──   
  是更加殘忍這點?還是更嗜血這點?他更加擅長殺人了?殺了多少人?神威會前來尋求強者與想殺之人──那麼她呢?   
  因為她還不夠強,所以對他而言依舊毫無價值可言嗎?   
  他更強了、已經足夠強了。但神威怕是仍然不滿足吧。   
  直至靈魂枯竭為止,他體內的血液都無法滿足。   
    
  妹妹是無法滿足他的飢渴的。   
    
  「──神威──」   
  「等等,神威、神威──神威────!」   
    
  最終,即使神樂無數次如此吶喊──直至聲嘶力竭,他始終沒有回應過她。   
  那次在吉原的短暫重逢以他的再度擅自離去而告終。   
    
    
    
    
    
06.   
    
  第二度重逢時,她卻覺得寧可永遠不要見面就好了。   
    
  寧可一生都不要見到你。   
  寧可餘生都痛恨著你。   
    
    
  在重逢的第一秒時,神樂無法理解。   
  單純地無法理解。   
    
  然後第二秒,她暫停了呼吸。   
  在第五秒時大口喘氣,急促呼吸。   
  她的時間要從第八秒才開始重新轉動。   
    
  聲帶振動著。然後空氣被撕裂了。   
    
  哭聲也好,吶喊也罷,嘶吼聲與嗚咽悲鳴都一樣。   
  神樂無法分辨當下她的口中究竟發出了何種聲音。   
  她覺得她的世界已經失去了所有聲音,即便她發出了不像是存在於世間的叫聲,神樂也聽不見。她先是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聽覺,接著在下一秒失去了嗅覺,然後觸感、味覺與一切感知都接續喪失了──唯有視覺,神樂的世界內側,唯有視界存在於她腦海裡的映象中。   
  瞳孔中倒映出的一切才是一切。   
  她視線所能抵達之處是她所能擁有的世界。   
    
  眼前是,她的哥哥,死在那裡。   
    
  ──不對。   
  不是的。   
    
  沒有死去。   
  神威尚未死去。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去。   
  他還在呼吸、還在喘息,即使倒在血泊之中,即使鮮血淋漓、血流成河,腹部像被胡亂攪過一翻地血肉模糊,他也仍舊活著。   
  更重要的是,神威仍維持著意識,瞠著那對和她有著一模一樣色彩的眼睛注視著突然闖入的她。   
  縱然如此,她在那瞬間能聯想到的詞語,仍然唯有「死」一字。   
    
  周遭躺著無數堆疊起來、任意棄置的屍體,支離破碎地、死狀悽慘地。   
  神威倒臥在屍體群的中央,被腐敗、屍臭與遺骸包圍起來,畫面看起來就像某種詭異宗教的儀式現場。但神樂完全無視周遭的慘狀,眼裡只有神威一人。   
  只有哥哥一個人。   
    
  神威的腹部與下體分別被一把鎬造侍刀與薙刀被貫穿,刀刃的部分穿過他的身軀,沒入水泥地內。像是公佈欄上的宣傳海報一般,神威以仰躺的姿勢,被粗暴地釘在地面上。   
    
    
  血。   
  血肉。   
  血的氣味。   
  肉的氣味。   
  肉的碎片。   
  開腸剖肚。   
  散布在空氣中的鐵銹味。   
  彷彿被生吞活剝般──被撕開的肉體。   
  彷彿被狼吞虎嚥般──被迫暴露的內臟。   
  被粗暴撕扯開的下體。   
  侍刀插在腹部上方偏左的位置。   
  薙刀則是傾斜六十度左右的角度斜插入體內,將下體切割開來。   
  表層下是斷裂的肋骨。   
  再底下是內臟。   
  原本填塞在體內的內臟。   
  腸子裸露了出來。   
  小腸的一截探出了體外。   
  內臟是鮮紅色的。   
  因為還活著,所以是鮮紅色的。   
  活著的內臟是鮮紅色的。   
  汩汩流洩出的血液聚集成了血池。   
  他深陷其中,沐浴其中。   
    
  ……空氣已經死了。   
  氧氣已經死了。   
  已然死絕,已然終結,已然滅絕。   
  若非如此,她怎麼可能窒息。她無法呼吸。呼吸?   
  呼吸。呼吸?呼吸?   
  對了,人需要呼吸才能活下去。   
  人類這種東西,是需要氧氣的──   
    
  「咦──」   
    
  神威發出了毫無緊張感、與現場狀況完全不相符的聲音。   
  「神樂?」   
  到了第二十五秒,她的聽覺恢復了。   
  「……哥──哥哥……?」   
  「唔──高杉這個騙子。」他輕笑幾聲,咳出了血。「還說這個地方不會有人來呢。結果還不是被找到了。」   
  「……哥哥。」她機械式地重複。   
  她雙腳發軟,癱軟在地上,跪了下來。   
  於是神樂用爬的。以膝著地,爬到了他的身邊。   
    
  「哥哥?」她喚了第三次,語帶遲疑。   
  「是?」   
  這一次終於──得到了回應。   
  彷彿兩人之間沒有多年別離的隔閡似的,神威以輕鬆爽朗的語氣笑著說:   
  「好久不見,神樂。」   
  與周遭場景完全隔離出來的,完全不適宜用在現狀的笑顏。   
    
  「我啊,本來想把這兩個東西給拔出來呢。」他沒頭沒腦地說,「不過拔出來的話,應該一瞬間就會死了吧。胃已經爛掉了,然後腸子會一發不可收拾地啪嗒啪嗒地一整串流出來,所以想想還是算了。嗯──用啪嗒啪嗒來形容是正確的嗎?」   
  「……」   
  「話說,夜兔的生命力真強呢,這樣都還沒有死,要到多久才會死啊。我好像在洗血水澡一樣似的──雖然一直說夜兔之血修羅之血的,可是被血給浸得溼透還是第一次啊。」   
  「……」   
  「對了,神樂妳啊,待會有機會見到阿伏兔的話就叫他不用來找我了,他應該還在附近找我的下落。順便跟他說,叫他直接接任團長,然後帶著第七師團的人都回去吧。不過沒遇到就算了…………」他一口氣株連砲講了一大串,接著張大眼睛,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地停頓一會,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   
    
  「神樂──不要哭。」   
    
  那句話傳到她的耳裡,甚至腦袋還沒意會過來意思前,單憑語調便讓她在須臾之間覺得懷念不已。   
    
  ──啊啊。   
  ──是哥哥。   
  她想著。   
  ──不是在吉原遇見的哥哥。   
  ──是以前的哥哥。   
  她這麼想著。   
    
  溫柔的,   
  令人心安的,   
  普通的哥哥。   
    
  有著很溫柔的時候,也有很可怕的時候,會有一臉憂心忡忡的時候,也會有不耐煩的時候。   
  是個隨處可見的,非常普通的兄長。   
  普通的溫柔,普通的可怕,普通的可靠,普通的態度。   
  神威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   
  他朝跪在他右邊身側的神樂伸出了手,大概用意是為了要為她擦掉眼淚吧,但在碰觸到她的臉頰前,神樂便抓住了那隻手,猶如即將溺斃的女人抓住救命稻草。她緊抓不放。   
    
  「哥哥,我──為──」鼻音讓她沒辦法好好講話。   
  「啊,胃已經爛掉了,沒辦法的,放棄它吧。」   
  「──才不是在說這種事啦!」神樂氣得大罵。   
  「那很好,不要哭嘛。」   
  完全雞同鴨講。   
  「為什麼──為什麼啊──」   
  「要問原因的話,就是我又被騙了呢。阿伏兔說的沒錯,本來我就是只會什麼都不顧地胡鬧,結果背後被捅了一刀也不知道。嗯──反正就是辰羅什麼的……一對一時弱歸弱但是下毒倒很厲害,還有高杉……哎呀,高杉就先不提了,反正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去找人來幫忙什麼的……」   
  「沒用的。」神威斬釘截鐵地說,   
  「沒救了喔。到剛才十分鐘前或許還有救吧,不過這個失血量已經不行了。就算是夜兔也一樣。」   
  「可是──」   
  「而且這個東西,拔出就會馬上沒命。所以移動不了。」   
  「……」   
  「所以──就是沒救囉。放棄吧。」   
  輕描淡寫地說出彷彿事不關己一樣的話語。   
  她將現在的神威與過去的他重疊了。   
    
  「所以──不要再哭了。」   
  「才、才不是什麼『所以』的──」   
  「可是,我死了對神樂不是比較好嗎?」   
  「兔子太寂寞是會死掉的!」   
  「我聽不懂神樂在說什麼啦。」   
  「可是、可是,哥哥你啊──」她無法順利整理腦袋的思緒。   
  即使有條有序,她也無法正確地使用語言表達出來。   
    
  她該說什麼才好?   
  事到如今,該說什麼才好?   
    
  「不要哭。」神威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沒事的。」   
  神威說:「沒事的,神樂。」   
  「沒什麼大不了的。」   
    
  「……子。」   
  多年來第一次,神樂終於說出口了。   
    
  「你這個……騙子。」   
  「對啊。」神威嘿嘿一笑。   
    
  不可思議地,神威並沒有虛脫或者渾身乏力的感覺。當然也與精神飽滿相距甚遠,但他仍有餘力能夠操縱自己的肢體。   
  他用手拭去神樂的淚水,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我啊,是個糟糕的哥哥。也是個糟糕的兒子。為了一己私慾,為了一心一意地追求強大,拋棄了重病的母親、捨棄了年幼的妳、對著父親刀刃相向,破壞了那個家。」   
  「……」   
  「假如時機對了,我──甚至連妳都可以殺。甚至連母親都可以殺。即使殺了妳們,我也不會湧現絲毫愧疚感,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罪惡感。」   
  「……」   
  「自私自利,自我中心,滿腦子只想著戰鬥,只要見到有興趣的人,就會想殺。前面有人就把那人殺掉,後面有人也把那人殺掉,殺人與被殺彼此吞食。我享受著被強者鮮血滋潤的感覺──我享受著殺人的感覺。」   
  「……」   
  「無法顧及旁人心思,殺了人後又再度尋找著下一個想殺的人,永遠在戰場上徘徊著,永遠永遠只會在戰場上徘徊著。無法尋求理由,無法追尋理由,和追根究柢的妳不一樣,對我而言理由毫無意義,重要的是,我只知道我是『這個樣子』的。就連到了現在,我也仍然不覺得後悔;即使事到如今,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無可救藥,無藥可救,死有餘辜,是個差勁透頂的哥哥…………即使如此……」   
  神威恐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妹妹坦誠相對: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愛著妳嗎?」   
    
    
  「即使曾經想過要殺了妳,即使拋棄過妳,甚至從來沒想過要回到妳的身邊,是個惡劣的哥哥,糟糕的家人。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可以愛著妳嗎?」   
  「……哥哥──」   
  「我有沒有喜歡神樂的資格?」   
  「…………差勁……」她在嗚咽聲之中擠出了這句話:「太差勁了……哥哥。」   
  太狡猾了。太惡劣了。太惡質了。太卑鄙了。   
  「擅自離開……擅自死掉……擅自這樣隨隨便便地搗亂別人的心,太可惡了。哥哥你太可恨了。差勁──到了極點。」   
  「對不起喔。」神威坦率地道了歉。   
    
  視線因為淚水的干擾而模糊不堪,但神樂此時發覺神威腹部狀況有異,分別被侍刀與薙刀貫穿的兩個傷口原先血流如注、汩汩不絕,然而不知道何時開始,傷口已然止血,血液已然止息。   
  彷彿體內的血液流乾了一般。   
  彷彿血液被盡數抽離。   
  彷彿血液枯竭似的。   
  她感覺膝蓋跪著的血泉也逐漸乾涸,化作黑褐色的泥沼。   
  神威原先就蒼白的皮膚,如今變得比雪還白。   
    
  「……笑吧。」   
    
  「笑吧,神樂。」   
  「我不會再要妳不哭了,但妳要笑。」   
  「為我而笑吧。」   
  「我也一直笑著喔。」   
  「殺人的時候也是,看著別人死去的時候也是。」   
  「這是我的禮儀喔,為了讓對方在死去的時候也可以安心地上路。」   
  「所以妳要笑。」   
  「要笑得比誰都開心。」   
  「笑得比誰都燦爛、笑得比誰都幸福。」   
  「……神樂。」   
  「神樂。」   
  「神樂。」   
  「吶,神樂。」   
  「看著我嘛。」   
  「看著我。」   
  「對我笑吧。」   
  「妳笑起來很好看喔。」   
  「世界上最可愛的。」   
  「太可惜了。」   
  「這麼可愛的妹妹,我竟然不能親手殺掉。」   
  「神樂──神樂。」   
  「對我笑。」   
  「對我笑嘛。」   
  「求求妳,對我笑。」   
    
  神威的眼睛微微瞇起。   
  神威的鈷藍色眼瞳──瞬間變質為湛藍色。   
    
  更加清澈。   
  更加純粹。   
  更加接近晴天時,天空的顏色。   
    
  太陽捨棄了夜兔。   
  萬物所有子民中,唯獨遺棄了夜兔一族。   
  然而此時此刻──神威卻無限趨近於晴空的顏色。   
    
  「…………神樂。妳不笑嗎?」   
    
  神樂一眨眼,淚珠就掉落,也因此沒能看清神威那一刻的表情。   
  她錯過了──神威那一瞬間的表情。   
    
    
  然後?   
    
    
    
    
    
    
    
    
    
    
    
    
    
    
    
    
    
    
    
    
    
  沒有然後了。   
    
    
    
    
    
    
    
    
    
    
    
07.   
    
  沖田總悟上門提親的時節是秋高氣爽的季節。   
  在神威死去之後隔了五年──最後是由沖田總悟牽起了神樂的手。   
  周遭的人對於這兩人的姻緣半是訝異半是了然於胸,但沖田總悟相信除了他自己本人與支那女孩以外,沒有人知道神樂答應他求婚的真正原因。   
  ──又或者該說,那個根本不算是求婚。   
    
  只是有一天,沖田總悟以非常隨便的語氣這麼對她說:「喂,我們結婚吧,支那女孩。」   
  「……蛤?你腦子浸水了吧。」   
  「OK──明天就去提親。」   
  「我連『我願意』的『我』字都還沒說呢你在那邊隨便擅自決定什麼!」   
  「因為我是S喔,怎麼可能在乎妳的想法啊。」   
  「去死。」   
  「反正就這樣決定了。」   
  「我也決定了,你現在,立刻,馬上,就這樣乾淨俐落地給我去死吧。在與我無關的地方給我悽慘痛苦地死去。」她沒好氣地從公園長椅上站起身,準備離去。   
    
  「……我的話,可是能夠達成妳的願望喔。支那女孩。」   
    
  她停下了腳步。   
    
  「我的話,一定可以達成妳的願望。」   
    
  神樂回過頭,用蘊含殺意、憎意與惡意的眼眸瞪視著沖田總悟,她恨透這個老是用三言兩語挑撥她心弦的男人了。而後者只是氣定神閒地回望她。   
    
  「……真的可以?」   
  「可以喔。」   
    
    
    
    
    
08.   
    
  ──是啊。   
  ──眼前的這個男人,令人討厭,令人厭惡。   
  ──但是,如果是他,一定可以的。   
  ──如果是沖田總悟,應該沒問題的。   
    
  因為沖田總悟一點都不溫柔。   
  無法對他人溫柔──也不會對她溫柔。   
    
    
    
  ──神樂的願望是,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笑了。   
    
    
    
  她在那一天,在他的夜兔之血乾涸而她的靈魂也隨之枯竭的那一天,直至最後也沒能露出笑容。   
  對那麼重要的哥哥,   
  對那樣深愛著的哥哥,   
  對那個無可取代的哥哥,   
  對那個在臨死前向自己說出一生唯一一次的乞求的哥哥──她都未能實踐。   
    
  「我到最後……也未能實現他的願望。」   
  「他一生唯一一次的請求……我也無法為他實現。」   
  「但是他到最後──都還是帶著笑容而死。」   
    
  所以神樂這麼說:   
  「阿銀和新八都是不行的。」   
  「他們太溫柔了。」   
  「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我一定──這一生,一輩子,永遠,永遠都──再也笑不出來了。」   
    
  「你會實現我的願望的吧?」   
    
  沖田總悟粗暴地將她壓倒在身下,以行動代替了回答。   
    
    
    
    
    
09.   
    
  「什麼兄妹亂倫,噁心死了。」   
    
  結婚典禮當天,在交換戒指的儀式過後,準備親吻新娘的嘴唇時,他在她耳邊吐露出惡毒的言語:   
  「妳哥連妳的嘴都沒碰過吧?」   
  神樂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想揍他一拳,但沖田卻因此笑了。   
    
  沖田總悟對眼前這名女人的情感不是一夕生成,雙方對彼此的嫌惡感卻打從初次見面便根深蒂固。這一點──直到往後婚後的日子都不會改變吧。彼此對彼此懷著嫌隙與厭惡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著。   
  也正因如此──神樂才會選擇他。   
  除了沖田總悟以外,她已經毫無選擇了。   
  她的面前不存在著他以外的選項。   
    
  然後他與她的嘴唇相觸。   
    
    
    
    
    
10.   
    
  那是神威離家前一天,兄妹間的短暫對話。   
    
  夜兔族本身的回復力本來就相較其他種族優秀,而神威的體質又是相較之下更加優異的那種。僅僅隔了兩天,儘管身上的血肉仍沒完全癒合,瀕死的身體已經回復到可以自由行走跑跳了。   
  他為自己換上新的傷藥與繃帶時,神樂躲在門後,怯生生地探頭望著兄長的動作。神威雖然發現了,也沒對此多說什麼。   
    
  換上衣服後,神威走出房門,蹲下身體,擁抱了妹妹。   
  神威發現神樂又哭了。淚水與鼻涕混雜在一起,浸濕了他才剛新換好的衣衫。   
  他輕輕地笑了。   
    
  『神樂真是笨蛋呢。』   
  『……哥哥才是,大笨蛋。』   
    
  她記憶中的兄長──總是露出同樣的笑容。   
  她的家鄉是個多雨的星球,總是被有如臭水溝的氣味包圍著,她討厭下雨,卻也只有雨天能讓她看見天空。   
    
  天空的顏色是──兄長瞳孔的顏色。也是兩人對視時,映照在他瞳孔中,妹妹眼眸的色彩。   
  每當雷雨天吵得她睡不著時,神威會擁她入眠、溫柔地哄著她,整個晚上都在設法讓無法入眠的妹妹睡著。兄長的聲音、鼻息和氣味,她都記憶猶新。即使他們的家是個臭水溝,又臭又髒,神樂也總是能夠辨別出兄長專屬的獨特味道。   
  在神威離開後,她開始遺忘了神威的氣味。   
  下雨天便只剩下沒有氣味的,乾澀的回憶。   
    
  失去了氣味的記憶後,她只剩下海馬迴中的視覺映像,與兄長昔日對她說過的一字一句。   
  溫柔的兄長。   
  殘酷的兄長。   
    
  總是笑著。   
  無論他給人的感覺如何多變,唯有笑容不曾改變。   
  無論是溫柔地安撫她時、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輕聲哄著她入睡時、與父親反目成仇互相殘殺時、拋棄她與母親離家遠去的那天也是。   
    
  溫柔地笑著並做著殘忍的事。   
  殘忍地笑著並說著溫柔的話。   
    
  又溫柔,又殘忍。   
  又殘忍,又溫柔。   
    
    
    
  神樂在兄長懷裡哭泣著。   
    
    
    
    
    
    
-Fin-   
    
    
    
    
    
  「笑ってくれ」──「為我而笑」。   
    
  2014年的舊文,想玩玩神威死亡梗而誕生的一篇作品。   
  沖神的成分很少,雖然沖神得到了大勝利,標題應該改成「微微沖神」才對。   
    
  愛著彼此但付出不對等的夜兔兄妹最好吃了。
  有想過要寫個沖神婚後後續但是…因為挺病又挺渣的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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