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澱

泡澱/沫澱/沫物。

沒什麼特別可以介紹的。
BG主食/GL微量/重度女角控/防腐劑。

【魔女集会|合誌】試閱 X 4

►魔女集会で会いましょう,三人合誌。
►書名:《殺死魔女的唯一方法》
►本書一共收錄:白色的魔女、紅色的魔女、綠色的魔女、灰色的魔女。
►以下放入這四篇的片段試閱,其中白色魔女紅色魔女前半段是已經公開在網路上的,後半段則是新的劇情。
►本子詳情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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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沫澱|白色的魔女  

01

  她擁有他時已經幾乎擁有了全世界,佔有他的生命則填滿了她生命的缺陷。
  她是從他的父母手上得到他的。
  她遺忘了她是否有得到那對父母的允許,那不重要,那從來不重要。她的意志與他人的意願無關,隨著時日的累積,她也越來越遺忘了該如何與人類溝通。
  但她如今是想得到一個人類的孩子的,是的。

  魔女的子宮只能誕生出黑暗。
  她的子宮只流出過惡魔的毒瘤。
  而如今,她有了人類的孩子。

  她渴望支配他時就像她支配世界一樣。
  她期待養育他時能像她壓榨世界一樣。
  她是貪得無厭,所以她的子嗣理應亦如是。
  她想讓他見見她是怎麼讓自己成為人類的一場噩夢的。
  ──人類的生命就是一場惡夢。
  她這麼告訴他。
  ──所以你要學著如何成為別人的夢魘。
  ──這樣,你就能夠睡得安穩。
  她這麼養育他。

  她向來這麼養育他。



  魔女的子宮只能誕生出黑暗。
  魔女的口舌會吃掉祭品,孕育出惡鬼。
  讓他們受盡折磨、在屈辱中死去,越是極盡羞辱與痛苦,便越是能滿足魔女的空虛的胃。
  不過即使如此,那也稱不上是進食。
  魔女空虛的胃袋無論消化多少東西、入喉多少祭品的靈魂,都會在胃酸溶解前消失無蹤。
  她們本能上地拒絕進食,魔女無法進食,那是生理上的缺陷,毫無他法。
  魔女一邊飲盡世間萬物一邊嘔出無辜靈魂的排泄物,那是她們本質上的劣根性;這點她們是有辦法的,卻不想改過。
  她們就如同匍匐前進的混沌、焦黑從地底蔓延的岩漿,走過的每一步腳印,都殘留著高熱的焦油。
  就是只是腳印的痕跡、就僅是她走過的痕跡──也會腐蝕大地、侵蝕地表。

  魔女自災厄的子宮而生。
  魔女的子宮則會生出地獄。
  她們不是地獄的子民,而是孕育地獄之人。
  魔女總是感到飢餓。
  魔女空虛的胃從未獲得滿足。

  擁有那個孩子後,她才第一次飽嘗了吃飽的滋味。
  而受她養育的孩子──也成了惡鬼。



  她最開始很興奮,卻也不知道如何開始。
  她找了些魔女的偏門小點心餵他,所以從人類和野獸那邊挖了眼球,還不過一、兩歲的那孩子卻哭著吐了出來。她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千年前參加的那場足以改變地形的魔女大戰那時也未曾如此失態。
  她拖著長長的白色禮服裙襬,越過山嶺、飛過平原、闖入峽谷,這次她取下了龍的鱗片為她的孩子熬成了熱湯,他只舔了一口,卻差點完全殺死了她的孩子。
  她哭著找來了性質比她還惡鬼的親妹妹熬製魔藥來救她的孩子。
  直到妹妹讓她跪在地上訓了她一頓,她這才知道獨角獸、龍、妖精的翅膀、火鳳凰,都是人類無法進食的東西。

  妹妹以前有抓人類與妖精的孩子來當玩具的經驗真是太好了。



  那年他十歲。
  從他開始能歌唱走跳時,她才感受到了時間的流動。
  太快了,實在太快了,她只覺得像是打了個盹,時間卻已經足夠讓還需要嗷嗷待哺的嬰孩成長成能輕鬆翻過圍牆的生物了。
  她覺得不安、覺得害怕。

  她在孩子又試圖跑出她的領地時使用魔法將他綁了回來,她不願讓孩子遇到危險,外面都太多危害了。
  被抓回來的孩子只是低垂著頭,遲遲沒有回應她熱切的視線。
  她不確定這樣個性冷靜卻衝動的孩子會是好事或壞事,與她不同,他的生命只有一次,沒有重來或修補的機會。
  她可以邊打呵欠一邊拔出人類使勁刺入她眼球的長矛、可以一面梳理頭髮一面將被龍撕碎的腸子修補成原本的樣子。
  她的孩子大概連摔下樓梯都有危險。

  太危險了。
  太危險了。

  她還要在這片土地殺掉更多的生物,以確保這孩子的安全。



  當孩子二十歲時,她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
  她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抱著他轉圈圈了。
  使用魔法是一樣輕鬆,但不是那種轉法。

  他卻能夠一邊呼喊著她的名字,一邊輕而易舉地將她橫抱起來,像在舉一條鹿一樣。
  「■■■。」
  他又喚了一遍她的名字。
  ──別這樣叫我!她在他的懷中抗議。
  她一點都不喜歡他用變低沉而危險的男人嗓音呼喊她的名字,那會讓她聯想到以前的事。
  「母親。」於是他改口。
  她輕哼一聲算是默許,將頭顱靠在他胸膛上,讓他服侍著自己。



  她深愛他如同他愛慕她,她佔有他如同他擁有她。
  他們的相愛即便世界停止運轉也不可能動搖,世間萬物在未得她的恩准以前,連介入他們之間的間隙都不能;哪怕是空氣、水珠、與血肉。
  養育他的年歲沒能在她臉上留下時間的痕跡,卻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時間的洪流。
  她喜愛他的成長卻也憎恨如此,她將他洗劫一空而置入她的存在,他只能感受到她、只能感覺到她,時間的流逝卻違背她的意願。
  她偶爾總是這樣鬱鬱寡歡。

  某天他外出歸來了,她越來越無法限制他的行動,她有一些後悔教了魔法給他。
  她的孩子在某次郊遊帶來了庸俗的口糧,魔女給人的偏見印象真是惡夢,她以為自己已經糾正過他了,他卻容易受到妹妹造訪帶來的那些人類書籍影響。
  「母親。」他靜靜地注視著她,好似他該為此受到稱讚。
  她探頭看了看她的禮物。
  整個村莊的舌頭都被蒐集在這個麻布袋了。
  這都上個紀元流行過的點心了,她想。

  不過,魔女還是稱讚了她的孩子。

  無論他挖出誰的內臟,將餐桌弄的一片狼藉,她都會帶著慈愛的心情讚許他;無論如何,都肯定他的一切。
  畢竟他受她豢養而活,他的人生就是她影子的延續,肯定他的所有也是肯定她自己,她是那樣寵愛著他。
  她想,這就是當母親的感覺吧。


02

  看似美麗聖潔的白色魔女,實際上相當地不擅長豢養孩子,正確來說,她根本不擅於養育任何生物,她的妹妹──那個妖豔下賤的紅色魔女──比她更加具備人類世界的常識、也比她更可靠,與此相較之下,白色的魔女脫線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她養了孩子好幾年後仍然不時會幹出毫無防備便帶他走入龍窟的蠢事。他也不過十來歲的年歲便遇到好幾次可以說是生死一線的生命危險。
  但奇蹟似地,那孩子平安無事地在各種苦難之下目前仍算活得好好的。
  受魔女豢養的那孩子不知為何自幼年時代便偏好漆黑的色彩,他從未告訴母親,是因為她的顏色──那乾淨而神聖的、邪惡而平靜的,過於易於被玷汙的色彩──他恨死一切可能弄髒母親的物質了,於是乾脆讓自己成為黑暗與淤泥般的化身。
  如此一來,只要他佇立於母親的身側,白色的魔女就看起來比誰都還要潔白無瑕。
  如此一來,只要他佔據母親身邊之位,他看起來就比白色的魔女還要陰暗而殘忍。

  在他還是少年的時代──
  白色的魔女偶爾會提議要去城鎮購物。
  漆黑的孩子於是闔上閱讀到一半的書籍,手指擱置在封面上凹陷的紋路上,這些書籍都是紅色的魔女偶爾造訪時帶給他的。
  少年靜靜地看著魔女。
  「是去燒掉城鎮嗎?」
  「不是,是去採購。」
  「採購人類的眼球嗎?」
  「不是,是買白麵包和乳酪。」
  「白麵包是指人類脂肪特別多的部位還是……」
  「不是,我真的只是想要普通的上街購物沒有要到處抓嬰兒來吃啦!你這孩子的偏見到底是哪來的?」
  「書上寫的……」

  「那個死丫頭,就叫她不准給你看奇怪的書了,媽媽可沒教你這種偏見和歧視!」白色魔女大聲地說:
  「明明我只有在特殊節日的時候才會收集嬰兒的脂肪來熬湯,就像加乳酪一樣收集食材而已啊。人類的書籍到底怎麼寫我們的嘛!」
  「對不起,母親。」漆黑的孩子靜靜地說。

  白色的魔女輕輕地嘆了口氣,但看起來不是很惱怒,大概過個十分鐘左右她就會忘記自己生氣的原因吧,她自顧自告知「那接下來就出門吧!」之後便走回房間內,慢條斯理地換上外出的服裝。漆黑的孩子在門口處像條狗般等待母親,他從來搞不明白魔女們使用魔法的基準與時機為何,她們願意在挪動杯子的把手時使用魔法、卻在整裝或料理時不動用任何魔力。
  但他並不討厭等待母親著衣的這段時光。
  那總是讓他有股「自己確實擁有母親」的感覺。
  漆黑的孩子戴上黑色皮製的手套,上面附著著固有防禦與束縛的咒式,白色的魔女不如她的妹妹喜好捕捉其他生物來玩賞,但以防母親突然想抓個什麼東西當作食材,有備無患。
  他闔上眼瞼,靜靜地等待著。



  母親一路上都走在他的右側,與他相互依偎,他雖然仍不比母親高,如今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人類的發育期,讓他短時間內成長了許多。
  白色的魔女偶爾會忘記他的年齡。
  她會在喝著午茶回過神時,凝神看著他沒頭沒尾地說「你怎麼突然長大了呢?」「人類的時間過得還真快。」
  魔女會遺忘時間,也會遺漏季節的泥印。
  漆黑的孩子心想:她或許總有一天會忘記自己養育過孩子這件事吧。也可能哪一天早晨清醒過來,白色的魔女便會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越是與魔女打交道越久──他便越是意識到種族的差異。
  接著他們進入城牆內。

  一踏入城內,漆黑的孩子便不著痕跡地讓隱匿魔法壟罩在他們身上,以影子做為媒介,並非「完全消失」,而是讓讓他們的身影化為近乎與陰影同等的存在感,這個魔法並不是隱形,而是讓自身的存在感成為比輕風更為微不足道的東西。
  就算他們經過了某人身邊,那人「會看到」他們走過,卻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就像眼角不經意瞥見螞蟻爬過,那個生命即使映入眼簾,也和不存在是一樣的。
  「──母親。」漆黑的孩子開口:「今天是想要買什麼嗎?」
  「白麵包。乳酪。」
  「還有嗎?」
  「沒有了。」白色魔女說:「啊,還有魚,和一些蔬菜吧。」
  「我知道了。」
  他還預期會聽到舌頭或頭蓋骨之類的答案。
  他們走了幾步路後,解除魔法,漆黑的孩子熟稔地向商家購買了一切母親所需的物品,將物品放置在竹籃內,白色的魔女本來只是在一旁看著她的孩子,後來走到一半突然發現什麼似地,轉動視線,向右側望去。他原先以為母親是看到什麼她感興趣的商品,他結完帳後順著母親視線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一片空曠的廣場。
  「……?」
  廣場上有許多人在走動,但白色的魔女顯然不是在看著那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類。
  「母親。」他說,「妳在看什麼?」
  「你看不到嗎?」白色的魔女看都沒看他一眼:

  「是女吸血鬼喔。」

  「咦?」他什麼都沒看到。
  「附在女人身上。……女吸血鬼選擇女人真罕見呢,又得不到男人的精氣。」
  「……這樣啊。」
  「跟上去吧。」
  他並不清楚母親為何對吸血鬼感到興趣,但也沒有反駁的理由,點點頭便跟上去。



  鴉雀無聲的室內,擺置著不發一語的靜物。
  靜物不再作為被描繪的擺設而擺脫了私有,踏入室內呼吸之人都擁有凝視靜物一整天的權利,亦即,從被描繪的玩物成為被觀賞的玩物。靜物即使所有權與狀態不斷更迭,靜物也沒有所謂自我的權利。漆黑的孩子可以如此做保證。
  同樣作為魔女玩物的他可以如此做保證。
  「……?」他的困惑只持續了一刻鐘的時間。
  漆黑的孩子隨著白色的魔女,而白色的魔女隨著人類女子與女吸血鬼的腳步(儘管他看不見那個吸血鬼),穿越街道、彎過街角,最後走入一快城鎮杳無人煙的廢棄建築物內。
  他們倆人一路都使用著隱匿魔法,正大光明地闖入了吸血鬼的領地,雖然說漆黑的孩子始終都沒有感受到進出結界時的違和感,不過那也不代表對方沒有設下固有結界。或許是母親無聲無息地使其無效化了吧。他猜測。
  隨後他們母子二人在那女子身後,看見了有如獻祭惡魔般的景象。

  首先是腐屍臭氣味鋪天蓋地而來。
  隨後是觸覺。
  黏膩的脂肪暴露在空氣中,隨著惡臭一起附著在皮膚上。
  最後才是視覺。
  冰冷的場景。溫熱潮濕的光景。
  無數缺損的屍體與人體雜亂地堆疊在同一個房間,以蠟燭為中心圍成一個環狀,其中一角缺了一塊,整體來說變得有點像馬蹄鐵的形狀。圍繞著蠟燭的人體們即使保有型態也已經無法動彈,從他的視角很難判斷是全死了或還保有一絲生息,不過照他對血族的粗淺印象而言,與魔女不同,他們在進食過程的前後理應不需要讓食物保有意識。儘管對魔女而言也是如此,她們這麼做多數都是出自興趣。
  漆黑的孩子並不感到悽慘。悲慘一詞是人類為現象附加上去的,景象本身不具備任何意義,要說他真切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的話……就是困惑吧。
  既不感覺到殘忍、也感受不到樂趣。
  如果有那麼一丁點的歡愉存在,那便只是世間再正常不過的畫面了,然而這個房間的主人並不是帶著愉悅來構築這片景色的。所以他才感到困惑。
  被母親指名為「被吸血鬼附身」的那名年輕女性精神恍惚地踏入建築物的二樓後,朝著房間中央那類似祭壇、堆疊成圓環狀的屍體們走去,她對眼前的景象既不疑惑也不害怕,搖搖晃晃地──走入那個圓圈的缺口,並自動躺了下去。漆黑的孩子這才發現那個缺角原來是少了這個女人。她的身型完美地契合那個空缺的部位。
  那個年輕的女人躺下來後,便一動也不動。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二十分鐘過去了。無論是那個女人或母親都沒有再動作,他牽著母親的手,哪怕是一絲安心也沒有感受到,這世界上不會有比魔女更難以捉摸的東西了,即使如此,漆黑的孩子這輩子也不可能選擇放開母親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望向母親,白色魔女的側臉在室內的燭光照耀之下顯得更加蒼白和模糊,輪廓不可思議地泛著一輪白光,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地面上那個骯髒的祭壇,他無法從外表窺測魔女的情緒。
  冷冽的視線令他聯想到被冰冷死亡的指爪陷入手腕的人們,死前不安的茫然掙扎,最後死在他們一點也不想斷氣的地方。
  在漆黑的孩子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之前,白色的魔女用缺乏緊張感的語氣開口了:
  「她走了。」
  誰?剛浮現這個疑問後,他立刻知道母親是指那個「他看不見的」女吸血鬼。
  白色的魔女不由分說地解除了隱匿魔法,讓她的姿態毫無阻礙地顯現在這個空間。
  漆黑的孩子覺得這樣很危險,但也來不及阻止。
  接著更讓他措手不及的事發生了。
  母親走到了那個人體圓環旁邊,無數蒸發的死亡氣息也沒能阻止那個魔女的腳步,白色的魔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著那個年輕的女人,那道注視還不到三秒,她便一腳踹向那個年輕女人的側腹,將那個人類踹醒。
  「────」
  他差點叫出來。
  「妳在做什麼?」
  「解除吸血鬼的洗腦。」
  「不,我不是在問這個……」
  他的錯愕還來不及得到解釋,那人類便一邊咳嗽邊輾轉清醒,年輕女人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起來還搞不清楚狀況,她一睜眼便看見白色魔女冷冰冰的臉龐和眼前屍體堆疊如山的驚人景象,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什……這是什……麼……」
  遍佈一地的橫豎屍體化為具體的恐懼感侵蝕著她,人類女人張著嘴發出了無聲的悲鳴,她就類似被棄置在荒野中一群死體的活物,於屍塊間掙扎時卻看不見啄食他們的鳥。
  她看不見將她開膛剖肚的獵食者,卻知道自己即將被啃食而死。

  白色的魔女面無血色的臉彎下身一口氣逼近她的視野。
  「妳被吸血鬼附身了。」白色的魔女面無表情地說,
  「我解除了妳身上的咒語,可以逃走了。」
  「……啊、喔。」年輕的人類女子再怎麼混亂本能也能勉強解讀現在的狀況,從地上一片血泥中掙扎著爬起身,操縱著不怎麼靈敏的四肢,從房間裡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經過門口時,漆黑的孩子眼睜睜看著那個人類就這樣逃走了。
  「母親……?」
  「跟上去看看吧。」白色的魔女說。
  「……」隨便放走別人的獵物真的好嗎?
  他已經放棄了思考。




②沫澱|紅色的魔女

01
 
  紅色的魔女偶爾來訪會帶來書籍、偶爾則會帶來她的玩具。
 
  相較於他的母親,紅色的魔女似乎更熱衷於幹一些「人類認為魔女愛做的事」──也就是「魔女的本份」。
  不過他知道,對魔女而言這些比較接近消遣,她們毫無意義也毫無需求,若說真的會有,那也是魔女偶然會出現的──那份毫無道理的食慾。
  他的母親自從養育了他後就幾乎沒有出現過那類食慾了。
  總之,母親的妹妹……那名紅色的魔女就像花俏的女吸血鬼那樣,美麗下賤、活力旺盛,頻繁出入人類世界、翻山越嶺穿梭各種國家與城鎮,與多數喜愛隱居的魔女不同,過分高調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哪天被抓去封印了也不意外」,他曾經聽母親這麼碎唸過妹妹。
 
  然而正是因為紅色魔女的不按常理的活躍,他才能確保人類世界書籍的寶貴來源。
  紅色的魔女今天遞了兩本書給他,書籍類型從不規律,通常都是運氣好燒剩的;同理可證,她偶爾會抓走難得從她造成的災難中,唯一苟活下來的人類小孩。
  「書拿去。」
  「謝謝。」
  他慣例地道謝,接著眼角餘光看見一名穿著破爛、安分站在牆角邊緣的男孩子。紅色魔女抓來打發時間的玩具。
  「妳新抓來的嗎?」
  「不是,之前就在的了。」紅色魔女懶洋洋地玩弄著她的髮尾,「我跟你母親不一樣,我可是很熟悉人類的構造的,這次一定能撐很久。」
 
  他換了話題。
  「妳好像很無聊,我聽說南方的小國毀了。」
  「唔──」她低沉著聲音,不滿地嘟著嘴,「我只是在他們耳邊講個幾句再提供他們一點魔藥而已,什麼都沒做嘛!」
  「嗯。」
  「這次也毀太快了吧,真是的。」
  「嗯。」
  感覺她完全沒玩夠。
 
  「人類的繁殖力很強,妳肯定沒有殺光。」
  「說得像是你不是人類一樣。」她沒教養地竊笑著,紅魔女面容比母親還要年幼些,更像青春洋溢的少女:「是沒有死光。」
  「那肯定南方的國度沒過多久又會再重建了。」
  他說。

  紅色的魔女勉強接受了這個結果。
  「唉,又死了一大片。人類什麼時候才會學會團結呢──」
  罪魁禍首恬不知恥地這麼說。
  「那魔女會團結嗎?」
  一旁始終沉默、忙於解剖獨角獸的母親抬起頭,姊妹對視了一眼。
 
  「不會耶。」
  「從沒聽過會團結的魔女。」
  「就算組團一起放火燒村莊……」
  「到最後也會吵起來變成互相燒彼此。」
  「對對對,我有聽說過,好像是發生在北方的魔女們。」
  「搞到最後一堆人類都趁著魔女互毆的時候逃走了。」
 
  「……說起來那不就是我們嗎!」
  「什麼?是我們?」
  「我們以前住在北方啊姊姊!」
  「什麼──!啊,就是妳那時候燒光我的祭品!還有我的頭髮和衣服!」
  「還不是姊姊先搶走我的獵物!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嗚嗚嗚嗚,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竟然用黑魔法把我的下半身全部燒光了,是黑魔法啊黑魔法!我整整一個月沒辦法再生身體,都不能吃東西。」
  「對貪婪的姊姊來說這下場適得其所吧。」
  「惡鬼!惡魔!竟然還把我的上半身綁在樹上風乾,哪有人這樣對自己姊姊的!我那時都不能吃東西好可憐!」
  「我們本來就無法進食啊,不都只是把東西放到嘴巴裡咀嚼而已,根本進不了腸胃。」
  「喔,也對。」
  「所以不需要下半身嘛。」
  「嗯──也有道理。」
 
  白色的魔女歪著頭,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語便接受了這個說法,繼續埋首處理獨角獸的脾臟。母親純白的衣裳上滿是獨角獸的體液與血跡,由於母親的外貌據說以人類的角度更像教會楚楚可憐的修女,每當母親殺起人時看起來比專司切割的屠夫更駭人。
  紅色的魔女將妖精的內臟和頭顱磨成泥狀,接著在上面倒了熱茶,妖精的細胞在死後三個小時內還能保持活化,在她倒下滾燙的熱水時他還能聽到「噗滋滋」的聲音,好似妖精發出了高昂的哀號。
  配著那聲慘叫,紅色魔女優雅地喝了一口又吐了出來。
  「真好喝。」她說。
 
  ──那幹嘛還要吐呢?
  漆黑的孩子什麼都沒問。
 
  站在牆角的人類小孩只是默默地看著。
  沒有人看向他,也沒有人特意留意到他,對他的忽略程度到漆黑的孩子認為這孩子就算逃跑,這兩名魔女也不會將他抓回來的地步。



  紅色的魔女帶回來的孩子有的憎恨她、畏懼她,有的則是愛慕著她。
  被稱作「實驗體8號」的孩子屬於後者。
  「8號」聽說是混入妖精血統的人類子嗣,他是個害羞的孩子,總是直挺挺地站在角落窺視著紅色魔女的背影,有時則是垂下頭盯著紅色魔女的荷葉裙擺瞧。他比漆黑的孩子還要年幼幾歲,漆黑的孩子知道那孩子大概永遠活不到自己這個年紀,紅色魔女帶回的孩子從來撐不過兩年。
  和他與母親的關係不同,「8號」與紅色魔女的聯繫不是母親與子嗣,「8號」也從不叫她母親。
  這兩人與其說是女王與奴僕,更像魔女與老鼠的關係。
 
  「我啊,最喜歡那個女人了。」8號曾經對他附耳悄聲說。
  「噢。」他不知道如何反應,他也喜歡他母親,所以不討厭這種想法。
  「好想和她在一起。」
  「你活不過今年的。」
  「我知道。」8號些微地脹紅了臉,但看起來不像是生氣,「妖精血統……妖精的生命力讓我活久了一點,和我一起的7號和9號都死了。」
  「嗯。」
  「好想和她在一起。」
  「嗯。」
  「唯一在一起的方法只有一起死了。」
  「……?」
  見他一臉不明所以,8號有些雀躍地對他透漏口風:
 
  「你知道嗎?──有殺死魔女的方法喔!」
  「啥?」


  「你是說封印嗎?」
  魔女並非無敵,確實存在著數種封印魔女的方法,自古至今無論是人類、妖精或魔族,都有特定幾種封印魔女的手段。
  「不是,是殺死唷。」
  「……怎麼做?」他問,「用水淹不死、用火燒不死、釘在十字架上、澆上聖水、在心臟上釘下聖遺物、捏碎所有臟器、剖開背脊、吃掉所有粉紅色的大腦、毒物、火龍、大蛇、魔法、詛咒、岩漿、寒冰──都無法殺死魔女,最大的效果僅能封印或停止活動而已。就算有天世界停止轉動、天地失去形狀、風停止呼吸、地形改變、大陸消失沉入海底,即使如此,魔女也不會死去,即使世界毀滅,失去肉體與心智,她們也會依舊存在著。她們是上個紀元、上上個紀元、上上上個紀元遺留下的產物,連她們自己都不記得是怎麼誕生、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下葬同類的方法,要怎麼殺掉?」
 
  「你不會要說──用殺死她吧。」
 
  8號呆呆地看著他。
  是啊,不會說出那麼迂腐的想法吧,這個揣測被討論了千百年,從來只在庸俗的愛情小說裡有效。
  讓魔女陷入戀愛──
  讓魔女殺死愛人──
  讓愛人殺死魔女──
  侵犯、搗碎、破壞魔女的子宮──這些都無法殺掉她們。
  就是讓魔女飽嚐絕望,這種情緒也離死亡遠得多。
  8號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話。
 
  「不是的。」那孩子說:「要讓魔女死掉啊,只要讓她們吃飽就好了。」
 
  魔女無論吃下什麼,都無法抵達空虛的胃部,即使沉入胃臟,也會在胃液發揮作用前就消失。
  所以魔女幾乎沒有胃液,生物的自然演化讓她們的身體幾乎失去了這個功能。
  就像一個寂寥的大洞。
  所有東西都會從窟窿中掉出來。
  魔女無法進食,能夠咀嚼任何物質,卻無法消化,她們永遠無法滿足飢餓,一生都伴隨著空虛的食慾苟活。
 
  「……這是誰說的?」
  「她告訴我的。」
  「這樣一來,我的母親──」他今天第一次覺得緊張,隨著動搖漆黑的影子產生了雜訊,在地面的映象中搖晃而模糊。
  「你的母親只是擁有你後便停止了飢餓的感覺,不是吃飽喔。」8號安慰他。
 
  漆黑的孩子這才鬆口氣,恢復思考能力後沉吟一會又說:
  「但那只是個說法吧。」
  「好像是。」8號突然沒底氣似的有些洩氣,「就算真的有魔女因此而死,大概也只是獨自一人死去,沒有旁人可以證實。」
  「而且……又該吃什麼呢?」他說,「就算讓魔女吃下絕望慘死的祭品,也只能讓她們的腦袋產生短暫的快感而已,就像吃毒品那樣刺激大腦分泌出些微的眩暈感。」
  「不知道。」
  「『不知道該吃什麼』不就沒戲了嗎。」
  「是啊。」實驗體8號沮喪地說,
  「對於她這種生物與我這種生物,唯一在一起的方法就只有一起死了,但也無法死成。」
 
  「我甚至明天就不能看見她了。」
  「為什麼?」
  「明天她的下午茶是我的眼球。」
 

  「你為什麼喜歡她呢?」
  「因為她選擇了我。」
  「嗯?」
  「我原本是個奴隸。」8號害羞地看著自己的腳趾,他這才發現8號的腳踝裸露的皮膚上,有長年被枷鎖覆蓋住的痕跡,那些骯髒的傷痕像黑色的油牢牢崁入皮膚一般。
  「那個鎮的瓦礫裡面,她拖著我出來到陽光下……我是第一次看到那麼鮮豔的紅色。」
  「哦。」
  「整個城鎮都是紅色的呢。」
  「鎮民死成一片當然會這樣了。」
 
  「總之,無論是什麼理由,我很高興她選擇了我。」
  「你有問她理由嗎?」
  「沒有。」8號靦腆地說,「但我想應該是『離我最近』或『看起來好像可以拿來當藥材』吧。」
  「我覺得是你的膚色。」漆黑的孩子不帶感情地說,「小麥色的皮膚讓她可以拿來裝飾後院的圍欄,像布料一樣剪裁過後掛在木錐上。」
  「……哦。」
  實驗體8號臉紅了。



  他與實驗體8號有過那次談話後,不由得問了母親問題。
  他認為相當失禮,卻別無他法,他控制不住自己。
  ──為什麼選擇了他?
  他見識過魔女們的手段,知道魔女大概是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法,將他從人類社會中抽離出來的。
  不過他並不怨恨,也不覺得悲哀。他只是想問。
 
  「『為什麼是你』?」她聽了這個問題,不明所以地側著頭,好像她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費解的疑慮遭致費解的困惑。
  「……沒什麼理由喔。」母親說。
  「不是因為你很特別、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不是因為你有什麼魔法資質、不是因為你當時哭了或是笑了、不是因為你距離特別近。」
 
  放你一條命或收養你一條命或在屠村時特別選擇了你一人那都是──
  「沒什麼理由。」
  母親凝視著他焦油般黑濁的眼瞳,溫柔地微笑著。
 
  「那不需要理由。」



  從魔女的身上無法尋找理由。



  半年後,他聽說那個「實驗體8號」身體的破損程度已經到了無法自行行走的地步,所以紅色魔女來拜訪時,他也沒再看過那個深愛魔女的少年了。
  又再隔了一個季節,他聽說8號逃跑了。
  他感到詫異。
  他曾經在院子和那名少年爭論彼此的魔女誰更美麗,那次爭執甚至讓漆黑的孩子對這無關緊要的玩賞生物湧現了首次的殺意,漆黑的孩子無法想像那名少年會想從他愛慕的魔女手中逃跑,不如說能死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才是他畢生所願才對。
 
  他沒有問那孩子為什麼逃跑。
  他還聽說魔女找到他後,吃了他。



  像是被城牆壓扁的花的殘骸,也像是被數十隻龍輾過的廢墟,根本看不出8號原本的形狀。
  有某些部位像是房子的部分結構,比如壁骨、椽梁和屋瓦,她翻了翻那些瓦片,把自己的手指弄得比自己的顏色更深,變成了一點也不嬌豔的勃艮第酒紅。
  更接近於栗色。
 
  她挖呀挖的,好像挖了一輩子,就像她舔拭8號的臉頰一般,她也伸出舌頭,吸吮著一塊瓦片。
  肝臟的顏色是黑色的,像姊姊飼養的那孩子,就像那孩子一樣的顏色。
  她的舌尖舔到了絕望的味道,含入口腔,這次她沒有吐掉。
  然後緩緩地,讓那片溫暖的肉塊沿著喉嚨滑入食道。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真美味。」紅色的魔女歪著頭,在荒野的中央陷入恍惚,不由得染上緋紅的臉蛋沒讓她更加顯得嬌艷可愛,反而讓她看起來像從地獄的裂縫中掙扎爬出的餓鬼。
 
  「但是不行啊,8號。」
  紅色的魔女抱著那些屍體碎片,一邊吐一邊朝著天空大聲嘲笑:
  「我吃遍天下萬物包括你!包括你這廢物!都不能讓我飽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欲雨的陰暗壟罩著沙地,一排雲層低垂著視線壓在碧綠的樹木上,野花和離巢的鳥兒黯淡得如同無夢的酣眠。
  從花園採擷的一朵玫瑰花,落下一片花瓣,於是她乾脆用鞋底將那不幸的玫瑰踩成一幅畫。
  花蕊與尖刺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她踩了踩腐爛的果實,穿越陳舊的道路,抵達河岸,褪色的畫面隨著她的離去成形,她是鮮豔的紅色,凡是她踏過之泥濘,都黯淡得好比泛黃退色的相片。
  那是鄉愁。是腐壞的鄉音。
  少女笑聲越過樹叢傳來,汲水的河邊卻找不到一個人影。
  在此岸橫越彼岸,她造了座橋,渡過隔絕土地的河流。
 
  她和姊姊不一樣。
  她沒有豢養孩子的興趣。
  貪婪的姊姊什麼都想要,白色的魔女想要世間萬物、想要生命、想要時間、想要孩子、想要體驗成為母親的感覺。
 
  「實驗體8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
  懷著絕望和生吞活剝折磨殺害的8號不知道,自己是這世上唯一讓紅色魔女懷念起入喉滋味的唯一生物,也是唯一一個被完全拿來食用的特別玩具。
  要是他知道,他應該會開心。
  然而他是伴隨著悲傷與嘔吐而死,只因為紅色魔女張開了陰唇,在他臉上撒尿且極盡羞辱,而失去雙眼且聽力嚴重受損的8號根本不知道前來追殺他的,正是他心心念念、深愛迷戀的紅色魔女。
  魔女的高笑在他不全的聽力裡聽起來感覺只像數隻野狗的咆哮。他以為自己是在被野狗撕碎中死去的。
 
  她到達對岸之後,已經想不起那名曾經深愛她、渴求殺死她、也乞求能被她吃掉的少年,只有吃下他的口感在口腔中懷盪著,遲遲不散去。
 
 
  「接下來,該去哪裡玩呢──」



  追記:
 
  魔女總是感覺到渴。
  魔女總是感覺到餓。
  魔女進食也無法消化。
  魔女空虛的胃袋永遠無法獲得滿足。
  魔女的口舌僅能咀嚼,食物在抵達腸胃前便會分解消失。
  受盡折磨與屈辱死去的靈魂能夠讓魔女有短暫飽足的錯覺。
  大多情況下魔女不會死去,僅能封印。
 
  火無法燒死魔女。
  水無法淹死魔女。
  讓魔女挨餓無法殺死魔女。
  讓魔女進食無法殺死魔女。
  讓魔女絕望無法殺死魔女。
  讓魔女幸福無法殺死魔女。
  拉出魔女的腸子無法殺死魔女。
  搗爛魔女的腦漿無法殺死魔女。
  磨碎魔女的骨頭無法殺死魔女。
  讓魔女陷入戀愛無法殺死魔女。
  殺死魔女摯愛之人無法殺死魔女。
  被摯愛之人親手殺害無法殺死魔女。
  毒、瘴氣、疼痛、寒冷、灼熱、龍、致死地帶、致命詛咒,都無法殺死魔女。
 
  魔女在吃飽後就會真正死去。
 
  白色的魔女得到了孩子後停止了飢餓的感覺。
  紅色的魔女踏上旅途,尋找能滿足食慾的玩具,她大肆玩樂、遊戲人間──
 
  想幹就幹,想殺就殺,想吃就吃。
 

02
 
  那是在實驗體8號死後多年的日子。
  許多年過去了,約莫在漆黑的孩子即將成年前的那段日子──紅色的魔女便消失在他們的眼前。
  有幾次白色的魔女攜著漆黑的孩子造訪她的家,卻沒見到她,也沒看見她飼養的寵物。撲空了幾次後,白色的魔女便不再前往拜訪妹妹了。
  有一天成年的漆黑孩子不經意地提起紅色魔女的事,白色的魔女卻像第一次聽見這號人物似的,還側首思考了一段時間才說:「……啊。對喔,那丫頭不知道去哪兒了呢。」
  「……」她的語氣讓他感覺母親好像有那麼一瞬間將妹妹的存在整個忘掉了。
  「出遠門卻沒先跟我報備一聲的確是挺罕見的──」
 
  「可能被封印了吧。」母親說。
  「也可能是死掉了呢。」母親又說。
  「會死的嗎?魔女。」
  「雖然只是傳聞啦──魔女真正意義上感覺到飽足的那一刻就會死去喔。」白色的魔女淡淡地說,「真正意義上的……進食。」
  「是嗎?」他裝得像第一次聽見一樣,但早在好幾年前,他便從某個奴隸口中聽過這個說法了。
  「那麼,是吃什麼東西呢?」
  「不知道呢。」白色的魔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子嗣,「都得要嘗試過才會知道,而如果是活物的話便只有一次的機會呢。比方說──」
  「比方說──你。」
  漆黑的孩子並不感到意外。
  「我不介意。」他說。
  「嗯,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是啊,用愛是無法殺死魔女的。」母親說,無處投奔的細語在蒸散瀕死前回歸他耳中,「用愛是殺不了的,我的孩子。所以我就算吃掉你,大概也死不了吧。」
  白色的魔女伸出手。
  漆黑的孩子立刻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他走到母親身邊,握住那隻無比尊貴的、冰冷的魔女手指。母親先是以指觸碰他的手掌,然後,像是在確認什麼一般,她接著轉而撫摸著他的臉頰。憐愛似地。哀憐般地。
  「要是那丫頭真的就這樣死去了,我既不會羨慕她,也不會可憐她。」
  白色的魔女慵懶地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倚靠在漆黑的孩子身上,任由他摟住自己。
  「既不會祝福她,也不會哀悼她。」
  白色的魔女在孩子懷中轉動著眼球,凝視家中久未整理的角落,看見枯樹的根部在石牆邊緣擴散,枯樹的源頭混入了遠古的黑暗,生命就是苟延殘喘的延續,苟延殘喘便是生命的存在意義。
  「那丫頭終其一生都在尋求她所不能理解的歡愉,那沒有意義,她也知道沒有意義。她畢竟也是魔女。」
  「說來矛盾,豬之所以會死得像豬一樣,那是因為牠是豬。」
  「人不以人的方式死去便不算是人。」
 
  他想起實驗體8號。
  想起被魔女在歡笑中燃燒的村莊。
  也想起被他們母子親手收割的生命。
 
  「但若魔女真以魔女的姿態死去,我想那便不能算作是魔女吧。」
 
  母親彎起的眼眉在笑。
  但不可思議地,他從魔女的眼球深處,感覺不到任何笑意。




③森扉夜|綠色的魔女

  在世界崩塌的那一瞬間。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聽說妳養了一個孩子?男孩?」
  「啊?喔……你說布萊特?幫他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隻公的,唉!真是虧大了。」
  如果是女孩子,就可以仿照前輩,建一座沒有樓梯的高塔,每天沿著長髮爬上爬下的;或者去佔領一座城堡,把人安置在城堡深處,再操縱荊棘攻擊那些企圖闖入的人類王子,嗯,入侵者的臉長得越好看,就讓他活越久。藍髮魔女想著。
  打斷藍髮魔女的幻想,坐在桌子對面的女性發出嘲諷的笑聲,「我比較驚訝妳竟然會花費心思替人類幼仔取名?妳可是那個傳說中能坐絕不躺的懶人魔女,魔女中的廢物˙莉莉絲啊!」
  「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啊?」即使被同伴取笑,莉莉絲也不見任何憤怒的情緒,只是略帶茫然地抬頭望向對方,「布萊特……就是瞎子(Blind)的意思嘛!」
  「……」一瞬間,饒是最尖酸刻薄的同伴,也被震驚的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出現在此地的原因,「他可不是普通的人類孩子。」
  「我知道,他是預言一族的後裔。」看著桌上開始腐化變黑的餅乾,莉莉絲毫不在意地拿起其中一片,「喀嚓喀嚓」地吃得津津有味。
  「妳當妳是隨便從路邊撿到一隻貓嗎!那可是消失已久的『預言者』,只要有他在,傳說中的寶物跟一國的未來,全部都能掌握在我們手中!」
  「如果他說出來的話絕對會實現,那提前知道,或者等時間到了才知道,有差嗎?」莉莉絲吃完餅乾,低頭開始朝漫著白煙的紅茶進攻,從杯中冒出的並不是熱氣,而是帶有腐蝕特性的水氣,「而如果不好的未來,竟能夠憑著一己之力改變,那又算得上什麼『預言』?不過是個不痛不癢的廢物嘛!比起來,詛咒還更難纏呢!」說到後來,莉莉絲佯裝生氣地輕拍桌面抗議,握拳抗議。
  想法被否定,對桌的女子罕見地沒有動怒,反而輕笑一聲,試探地道,「既然妳不覺得他很稀罕,不如……」
  「不可以。」話還沒說完,就被莉莉絲強制打斷,「妳可別想打他的主意,布萊特,他啊──可是我的。」
  「什、什麼嘛?不過是個廢物,也敢拒絕我!」對面的女子一愣,繼而勃然大怒地掀桌而起。桌上的食物飛到不遠處的小花圃裡,被餅乾沾到的植物瞬間枯萎;而噴濺出來的茶水竟將土壤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莉莉絲將視線收回,嘆了口氣,「別浪費食物啦……嗚!」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一道黑色的光束攔腰切斷,大量的血液連同腸胃等臟器嘩啦啦地往下落,莉莉絲的下半身應聲倒地。
  受到如此攻擊,莉莉絲的臉色如常,只是用雙手撐地,勉強起身,看到了令她傷心的一幕,「啊……妳把我最喜歡的裙子弄髒了啦……」
  「哼!妳就繼續耍嘴皮子吧!廢物!」站在不遠處的魔女維持著施法的手勢,輕蔑地一揮,就將莉莉絲的下半身由上而下地切成了兩半。
  「也不是什麼都不會,最起碼,妳的毒藥就拿我沒轍啊?」莉莉絲盯著自己的下半身,有些苦惱地搖搖頭,「討厭,這下子要等多久我的身體才能復原啊……我還要趕著回家吃晚飯。」
  「吃什麼吃啊?哼!像妳這種既不會施法,也不會下咒的魔女,也只有毒藥比我們專精一點了……」下毒手的魔女嘆了口氣,只可惜她的族人跟自己一樣,都是不死之身,「死亡」對她們來說,根本算不上是威嚇,「在那之前,先告訴我,妳把『預言者』藏到哪去了,否則的話,我會讓妳在這花上一百年的時間來拼湊妳的身體!」
  「這可不行,我才不要呢!」
  莉莉絲的話讓魔女得意地笑了,果然,這是讓生命漫長的魔女們屈服的最好方法。
  「如果不想的話,那就……等等!妳在做什麼?……妳……妳竟然在舌頭上繡上召喚陣!」
  「嗯哼!」
  碰──啪!莉莉絲將嘴巴張開,伸出的舌頭發出一道黑色的光,她的嘴中發生小型的爆炸,一小截舌尖從她的嘴中掉到手邊。
  對魔女一族而言,使用魔法,是無須思考、如呼吸一般自然的行為。莉莉絲雖是魔女之中的異類,但她的身體,依舊與同族一樣,無論血肉,都是最好的施法媒介。
  「我……的確……咳咳!打不贏妳……」莉莉絲口裡含著血,因為少了一截舌頭,話說得含糊不清,「所以……」
  她的舌頭在地上動了動,像條蛇一樣靈活地鑽回莉莉絲嘴裡。
  「呼……好多了。」莉莉絲吐掉口中的血水,仰起頭,朝對方眨了眨眼睛,「這樣的話,就只好找幫手了。」
  「妳的復原能力也未免太快了!怎麼回事,妳到底做了什麼?」因為太過震驚,魔女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在看見眼前所出現的不尋常之處,反射性地發出疑問。
  明明應該想辦法逃走的。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在莉莉絲的舌頭斷掉的那一瞬間,法術已經完成。
  兩人的頭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五芒星陣,在天空之上,一陣強力的龍嘯由遠而近地傳了過來。明明還沒有完全現身,龍的威壓已經使得魔女們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巨大的黑影從天空的陣法中緩緩降臨。
  每個魔法師都夢寐以求的施法材料,以魔女的血液為代價,莉莉絲成功召喚出──現世唯一的最強巨龍──巴哈姆特。
  無法逃跑的魔女恐懼地看著太過龐大的對手。魔女不會死,但不表示她們承受得了巨龍吐出的高溫熾烈。在將所見的一切燃燒殆盡前,龍之火絕不熄滅,而魔女的身體卻會反覆不停地復原,然後,繼續承受著無法形容的蝕骨之痛。
  「妳這個廢物!竟然跟異族聯手!毫無魔女的自尊……呀啊啊啊啊!」
  在龍之怒火中,對方發出淒厲的哀鳴,而在這個時候,莉莉絲已經爬到了自己的下半身旁,正按著傷口,悠哉地等待自身的血肉再度連結。
  她閉上眼睛,輕聲哼著近年來唯一學會的一首搖籃曲,彷彿迎面而來的不是烤焦的肉味,而是帶著花草香的微風。
  「嗯嗯,好了,果然,這樣接回去,比等它們再長出來快多了。」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莉莉絲的傷口已經不見蹤影,原本被攔腰斬斷的她迅速地站了起來,左扭右擺,直到頭頂上的巨龍發出不耐煩的噴氣聲時,才輕盈地跳到了牠的背上。
  望著下方焦黑一團,不停打滾的焦黑軀體,莉莉絲歪頭想了想,在巴哈姆特的幫助下,從對方身上撈出了一小團碳狀物。離了龍火的燒烤,那塊東西慢慢變回了一個血紅色的肉塊,在莉莉絲的手上噗通噗通的跳動。
  即使如此,那也已經是莉莉絲坐在龍的背上,已經快要抵達目的地的事情了。
  魔女的身體會依照受創的程度不同,導致身體的復原速度也有所差別。
  「嘛……我唯一的優點,大概只有『復原能力比別的魔女強』而已吧?」將魔女的心臟放入隨身的小袋子裡,莉莉絲赤裸著半身,盤著腿,苦惱地抱頭思索,「傷腦筋,這樣的話,我到底要怎樣才能………」
  風聲很大,巴哈姆特沒有聽清楚後半部的話。
  但相識的這幾百年,已經足夠讓牠猜到莉莉絲的想法了。
  面對這名異想天開的友人兼合作者,身為一隻活了近千年的巨龍,巴哈姆特咧開嘴,露出銳利的利齒。
  ──別傻了。
  牠一邊笑,一邊想。

  ──魔女是不會死的。




④行泉濂|灰色的魔女

02.

  自那天起,他與灰色魔女與男人展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

  魔女的宅邸坐落於一片猶如被火焚燒後殘留的枯林當中,屋內不若外在所見那般精簡狹窄,反而錯綜複雜像是蟲蟻的迷宮。

  「不同種類的食材當然需要不一樣的貯存方式,要是沒有這番規模的倉庫,我還能自稱是美食家嗎?」當他初次見到寬闊的室內空間而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嘆聲時,灰色魔女不以為意地答道。

  無止盡延伸的屋穴住客本來只有魔女,以及那名替魔女準備膳食的男人,兩個生命體的存在。所以理所當然,如同沒有名字的「灰色的魔女」,男人也不需要一個識別用的名稱;儘管現在又多出一個他,依然沒能產生魔女非得替他們命名以突顯個體差異的必要性。

  自詡為美食家的灰色魔女在用餐以外的時間不會主動搭理他們,大多放任他們在室內自由活動。但是,為了應付魔女不依時間規律的食欲,男人必須時刻保障自己能在她搖鈴後盡快擺出一席美味的料理。

  「那是歷任廚師留下來的食譜,有些已經是不可解讀的古代文字,你能讀多少就算多少吧。」

  「那位大人平常算是相當有耐心的魔女,可惜只是要跟食物有關的事情,她就很容易失去理智。無論如何,就算全都照著食譜做些沒有創意的料理,你也絕對不要將『難吃的廚餘』端到她面前。」

  「沒有她的允許,不要擅自離開這座宅邸。被她拾回的那天,所有人就已經被她『標記』了,你也是。如果是需要補充倉庫的存糧,就算不曉得她在哪裡,只要對著屋內的任一方向大聲說話,她是可以聽見的。」

  男人將自身所知曉的事情盡可能告訴他,例如所有倉庫的功能、關於灰色魔女的常識、廚房內各種料理用的魔法器具,以及如何分解人類的屍體。

  魔女的主食是人類。猶如世界真理般的常識,他姑且還是曉得的。

  「那位大人最喜歡眼球和舌頭,所以這兩個部位盡量不要浪費掉。她為了能完整刨出眼球,甚至動腦發明了可以完整刨出眼球的湯匙,還有不會使其破損的收納容器。」

  「……在我離開以後,這些就會成為你的工作。」

  凝視著他卻像是在喃喃自語的男人表情異常平靜。

  「離開?是要去哪裡嗎?但你不是說,我們都不能離開魔女小姐的宅邸?」

  對於他天真的提問,男人僅是扯著早已僵硬的嘴角,拉出一抹難以被稱為笑意的詭譎弧度,別在右側臉龐的眼罩彷彿陷落在頭蓋骨內的窟窿。

  他看見了無光且死寂的黑洞。

  「有天,你會懂的。」

  男人邊輕聲低語,邊赤手俐落地挖出黏附著鮮紅血液的溫熱心臟。



03.

  男人在一個瀰漫著霧氣的早晨離開。

  男人將切割屍體用的鋸齒狀長刀橫向插入腹部當中。

  猶記得男人告訴他,那是廚房裡最沒用的刀器,因為鋸齒狀的刀刃會傷及臟器;灰色魔女第二喜歡的食材。但當時的他並沒有反問男人,若是覺得沒用又為何將它安穩地置於工具間內的支架。

  「哎呀呀?」

  當他愣視著男人的屍體時,灰色魔女潔白的足尖已經踏著無音的步伐落在他身旁的地面;一般來說她是不會造訪廚房的,男人毫無精神的聲調迴蕩在他的耳畔。

  魔女的眼裡沒有半點驚訝錯愕的情感,那隻緩緩睜大的眼球反射著向日葵色的光澤,未點燈的陰暗空間因她悄然綻放的笑花而恢復明亮感。

  「真是新鮮的食材,看得我肚子都餓了。」

  往前探出身體的魔女輕舔著那池滴落後匯集的赤色甘泉,微微抖動的雙肩將她內心的欣喜若狂,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但很快的,她邊搖頭邊縮回幾乎要貼平地面的身體。

  「不行不行,不管我有多餓,沒有經過料理的東西就只是毫無價值的食材。」微歪著頭的魔女以溫柔的語氣對他提出要求,「吶、你就用這個食材做點什麼吧?我對美食還算有點耐心,但也別讓我等太久,好嗎?」

  魔女的溫和與耐心只會給予「美食」,千萬不要會錯意。

  腦海再次浮現男人的教導,他抬頭注視著已然成為屍體的男人。

  在男人生命終結的剎那,男人便不再是男人,僅僅是應當被塞入魔女胃袋的食物,而他則是替魔女料理食材的廚師。在魔女滿是期許的凝望中,他確實地意會到這個事實。

  同時,他沒有猶豫、沒有異議、理所當然般的接受了它。

  當他將第一杯浮有眼球的腥紅色調酒放在灰色魔女的餐桌時,魔女審視著杯身光影的迷戀目光,不自覺揚起的溫柔笑意,讓他差點失神得打翻手中的鐵盤。

  「嗯……這是餐前酒嗎?」搖晃著杯中液體的魔女輕聲發問。

  「那個、我覺得魔女小姐似乎很喜歡,所以……」

  「哎呀呀,平常限制你們出門果然是對的,這杯血液幾乎沒有外面那些人類的腥臭呢。」

  最初,她小心謹慎地啜飲著杯中的液體以保持眼球的完整性。淺嚐幾口後,便直接傾斜酒杯將眼球連同血酒筆直地滑入食道。

  咕嚕。

  魔女白皙的喉結發出貪得無厭的聲響。

  然後,他將第二碗蒸食放在罄空的酒杯旁邊,魔女用湯匙挖起些許放入口中,稍作咀嚼後嚥了下去,蜜柑色的眼球像是被點燃了火光般的熠熠生輝。

  「雞蛋、頰邊碎肉……還有什麼?」

  「搗碎的眼球。」魔女帶著喜悅的反饋使他回答的音調轉而堅定許多,「眼球裡似乎有某種膠質的樣子,所以我試著將眼球放入蛋液中適當地搗碎,加點碎肉再拿去蒸……希望魔女小姐會喜歡。」

  「哎,感覺肚子更餓了,快點將下一道料理端來。」魔女的指尖開始不耐煩地點擊著餐桌。

他為魔女準備的第三樣料理相當簡單,僅僅是將最結實的肉片火烤後搭配腦漿和著美乃滋與黑胡椒的黏稠醬汁。

  然而,魔女依然津津有味地吃完。

  「以新人來說,你的料理做得還算不錯。」魔女邊用茶匙挖著放有果粒、糖漿及血液凝固而成的果凍,邊露出應該能被稱為滿意的淺笑,「但還有發展的空間,希望下次能有一樣湯品啊。」

  魔女空虛的胃袋永遠無法獲得滿足。

  他已經記不得這段帶著輕快被哼唱的語句是誰告訴他的,但他膚淺地認為,灰色魔女現在的幸福神色至少表示她的飢餓得到了短暫的平息。

  「……啊。」

  「哎呀,你不喜歡被稱讚嗎?」

  「不,不是的,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聽過的童話故事。」斜眼窺視著魔女貌似沒有制止他的動作,而是歪頭靜候他未盡的話語,他才放膽往下說,「很久以前有個魔女用糖果甜點打造一棟木屋,捕獲了一對兄妹,但魔女只打算吃掉哥哥漢賽爾,所以命令妹妹葛麗特燒柴要將漢賽爾煮來吃。結果,魔女卻被葛麗特騙到鍋爐裡燙死。」

  「真是沒用的魔女。」皺著眉頭的魔女語帶不悅地評論道,「那種程度的熱水給魔女們泡澡都還嫌涼……不對、人類構思的魔女也太容易死掉了吧?真是不切實際,明明我們就算被水淹被火燒被切開搗爛磨碎身體都不會死去。」

  「那個、我只是覺得……」游移的視線投向那些置於餐桌,被魔女吃得相當乾淨的碗盤,他刻意將話說得極慢藉以觀察她的反應,「如果她也像魔女小姐一樣不挑食,將漢賽爾和葛麗特都吃掉的話就不會死了。」

  「…………漢賽爾、真是個好名字。」吃完甜點便喪失聆聽能力的灰色魔女喃喃自語,漸漸難以聚焦的眼球緩慢地轉動了下,姑且證明她仍在呼吸,「漢賽爾……漢賽爾……說不定我也可以記住的名字。」

  若是灰色魔女的同族、魔法師、就算是敵對的驅魔師也都能理解她的話語不具有任何意義,僅僅是再次證實魔女那空洞模糊且沒有任何信服力的記憶而已。

  但是,眼前的男孩卻信以為真,帶著喜悅、收下魔女壓根不在乎的語彙作為他的名字。

  漢賽爾。

  被糖果屋魔女所捕食的男孩。





-試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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